渃江之上,“翡翠之星”號遊輪。
甲板浸在夜色裡,遠處城市的燈火織成一片流淌的光河。沈美嬌倚著欄杆,林清默靜立一旁。
兩隻烏鴉的影子掠過他們頭頂。
“嬌嬌,”林清默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我怎麼聞不到你身上菸草味的資訊素了?”
“啥資訊素啊,”沈美嬌大大咧咧的喝了一口紅酒,“那是我把煙戒了。”
江面碎光粼粼,映進林清默驀然清亮的眼底。
——她果然沒有資訊素。
“你後頸的傷……”他喉頭髮哽,悲傷幾乎要漫出來,“就……這麼重嗎?”
“……”沈美嬌一噎,這可不好解釋,“清默,我身體好得很,一時半會死不了,憋瞎操心了昂。”
“嬌嬌,你真的是beta嗎?”
“咳——!”沈美嬌被這猝不及防的一問嗆住,狼狽地咳了幾聲。
她擅長洞察人心,卻拙於掩飾自我。就這片刻的慌亂,落在林清默眼中,完全變成了別的意思。
他的眼圈徹底紅了。
他絕對不敢相信這麼殘忍的事竟然真的發生在了嬌嬌身上——她曾經是alpha,但是腺體徹底缺失了!
對一個alpha而言,這是何等摧毀性的屈辱?
難怪一向開朗可愛的嬌嬌會患上雙相情感障礙這麼可怕的病;難怪她一點也不受omega的資訊素影響,無論是他的還是李姝兒的。
林清默的心臟驟然一緊。
忽然回想起嬌嬌在拒絕他時說的話:我那方面也不行,超級菜,你跟了我不就守活寡嘛。
天知道,她在說這話的時候到底懷著怎樣的心情?
沈美嬌平日裡沒心沒肺的模樣和那日暴力懲戒罪犯姿態在林清默的腦海裡悄然重疊。
他幾乎腦補出了全部劇情,家族內鬥、重傷殘廢,曾經熱烈天真的她患上了可怕的心理疾病,不得已隱姓埋名躲避追殺……
“不兒,清默,想哪去了你,快回來吧,一會都趕不上二路汽車了——”
話音未落,林清默一頭撞進她懷裡,肩膀顫抖,嗚咽聲悶在她的衣料間。
他在哭,根本聽不進任何解釋。
看到這,韓書芷頓時睜大了雙眼。
這!這可如何是好?
要給表哥報信嗎?
指尖已按下撥號鍵,聽筒裡傳來等待音,然後她震驚的看到下面這一幕:
沈美嬌溫柔的擁抱住林清默,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耐心的安慰著,“沒事兒,真沒事兒。我體格子老結實了,這你還不知道嗎?”
林清默猛然驚醒,觸電般掙開後退兩步,慌亂地抹淚,“別這麼說……我怎麼會知道,顧總會誤會的。”
韓書芷臉色變幻,手機那頭恰好傳來顧巖略帶疲憊的嗓音:
“喂,書芷,出甚麼事了?”
通訊是撥通了,可她卻猶豫了。
她表哥也太悲哀了!就這麼直接告訴他,會不會有些太殘忍?
恰在此時——
砰——!!
一聲槍響撕裂夜空,甲板上尖叫與騷動轟然炸開。
……
霍山,夜色濃郁,車裡alpha和enigma正相持著。
“看來,你又佔上風了。”
“是啊。”
季之鈺看向窗外,目光越來越偏執,直到一陣手機震動徹底打斷了他的思路。
顧巖瞥了一眼,直接接通。
“喂,書芷,出甚麼事了嗎?”
下一秒,聽筒裡毫無緩衝地爆出巨響——是槍聲!緊接著是韓書芷失真的驚呼:
“霍巖哥!遊輪上出事了!我們有危險!”
顧巖周身氣息驟變,凜冽寒意如有實質。
他倏地轉頭盯住季之鈺,眼中風暴肆虐,每個字都淬著冰:
“季、之、鈺!”
“……甚麼?”季之鈺真心實意地愣了一下。他猝不及防的見到顧巖如此外露的、近乎失控的暴怒,那眼神像要活撕了他。“不是我乾的!”
真是荒謬絕倫。
向來只有他裁贓別人的份兒,這還是第一次被人冤枉背黑鍋!
“顧巖,你別用這麼兇巴巴的眼神看著我。”他哭笑不得,甚至有些委屈,“你是瞭解我的,要是我安排的,剛才就該跟你耀武揚威了,哪能等得到現在?”
顧巖眼底的狂暴稍褪,理智強行歸位。
不可能是季之鈺乾的……風險太大、收益太小,這不是他的博弈風格。
他掛掉韓書芷的電話,迅速重撥另一個號碼,語調又沉又冷,“書麒哥,霍御鳴的人,沒看住?”
“家主,您放心,這邊盯得死死的,霍御鳴雖然一直想對沈小姐不利,但他絕對沒有任何出手的機會。”
霍御鳴在南蘇丹的石油專案上接連兩次做出重要錯誤決策,他的政治生涯已經徹底結束了。但這個人奇怪的很,明明是在與顧巖的博弈中落敗,可他報復物件卻不是顧巖,而是沈美嬌。
沒人知道他那陳腐的腦袋裡到底在想些甚麼。
“也不是他。”
顧巖懊惱的砸了一下方向盤,汽車的喇叭在夜色裡突兀的響著。
怎麼辦,連出手的人是誰都沒弄清,他該怎麼談判周旋?況且,在這牽一髮而動全身的節骨眼上,到底是誰會冒著如此巨大的風險動沈美嬌呢?
“顧巖,”季之鈺的聲音慢悠悠響起,語調帶著玩味,“不是我,也不是你大哥……那我大概知道了。”
在渃江遊輪上開槍,有去無回、代價巨大,能幹出這種事的人可不多,季之鈺心裡很快就有了答案。
窗外傳來兩聲鴉啼,車廂內的氛圍近乎詭異。
他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語調難掩笑意,“我記得何之薇事件的那個目擊證人現在好像就在南城。這槍,九成是衝他去的……沈美嬌應該只是恰巧被波及到了。”
“……”顧巖眼底的絕望越沉越深。
他當初為了贏下與京蘭的那場公關戰役,連同隋遇安釋放了何之薇事件的真相。誰能想到,事到如今,追殺目擊證人的餘波竟然把沈美嬌捲了進去。
“我早說過,上帝會站在我這一邊,”季之鈺的愉悅根本掩藏不住,看著顧巖顧巖崩潰的樣子,他甚至心情不錯的補了一刀,“可我也真沒想到,你們的運氣竟然會差到這種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