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大街的喧囂被遠遠拋在身後,陳雪茹帶著徐慧真和文麗,腳步匆匆卻竭力保持鎮定地穿行在逐漸冷清下來的街巷中。直到拐進一條相對僻靜、通往小酒館後巷的小路,三人才略微放緩了腳步,但心跳依然急促。
“慧真姐,文麗,記住白玲同志的話。”陳雪茹喘息稍定,聲音嚴肅地叮囑,“今晚就是逛街,吃小吃,甚麼都沒看見,甚麼都沒聽見。尤其是文麗,你明天還要相親,別讓這些事影響了心情。”
文麗臉色還有些發白,她雖然沒完全明白髮生了甚麼,但也感覺到了剛才那片刻間的緊張和危險,用力點了點頭:“我……我知道了,陳姐。”
徐慧真相對鎮定些,但眼神裡也帶著後怕和憂慮:“雪茹,那個人……就是王強他們要找的?”
“十有八九。”陳雪茹臉色凝重,“而且看他身邊那些人的架勢,還有那個……那個有點像公安裡面的人(她認出了鄭明親信),事情比我們想的還要複雜危險。我們不能再往前湊了,知道這些,已經夠了。剩下的,交給該管的人。”
她看了一眼徐慧真:“慧真姐,王強那邊……”
“我明白。”徐慧真點頭,“等會兒我去趟王強那兒,安傑那孩子還在他那邊,我去看看,順便……提一句今晚逛街的‘趣事’,至於他聽不聽得懂,那就是他的事了。”這是最穩妥、最不引人注意的傳遞方式。
陳雪茹讚許地看了徐慧真一眼,又對文麗道:“文麗,我送你回去。晚上好好休息。”
三人再次分開。陳雪茹送文麗回家,徐慧真則整理了一下情緒和儀容,拎著之前準備的點心布包(裡面還有沒吃完的醬菜),朝著王強四合院的方向走去。她不能顯得太匆忙,但內心的焦急卻讓她步伐比平時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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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院裡,棗樹下的小飯桌早已收拾乾淨。安傑洗好了碗筷,又把院子細細打掃了一遍。做完這些,她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回自己耳房看書或休息,而是搬了個小凳子,坐在主屋屋簷下的陰影裡,手裡拿著針線和一塊碎布頭,藉著屋裡透出的燈光,練習著縫紉。
她的目光時不時瞟向院門方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和等待。王強哥晚上出去了,還沒回來。雖然知道他是有正事,但心裡總歸是惦記著。
就在這時,院門被輕輕敲響。
安傑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快步過去開門:“王強哥……”話音在看到門外是徐慧真時頓住,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徐經理?您怎麼來了?快請進。”
徐慧真看到是安傑開門,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安傑姑娘,還沒休息呢?我來看看王強兄弟,順便給他帶點自家醃的小菜。他……在家嗎?”
“王強哥還沒回來呢。”安傑讓開身,請徐慧真進來,“您進屋坐,我給您倒茶。”
“不用麻煩了。”徐慧真擺擺手,卻也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跟著安傑進了院子。她看了看整潔的院落和主屋亮著的燈,心中稍定。“王強兄弟最近……好像挺忙的?”
“嗯,廠裡事情多,有時候回來晚。”安傑含糊地應著,她其實也不太清楚王強具體在忙甚麼,只是本能地覺得不該多說。
徐慧真點點頭,目光落在安傑剛才放下的針線活上,岔開話題:“在練針線呢?被服廠的活計還順手嗎?”
說起這個,安傑眼睛亮了亮,少了些拘謹:“挺好的,王主任和師傅們都挺照顧我。就是有些複雜的裁剪還不大會,得慢慢學。”
“慢慢來,不急。你年紀小,手又巧,肯定能學好。”徐慧真鼓勵道,她看著安傑在燈光下日漸紅潤清秀的臉龐,心中暗自感慨。這丫頭,變化真大,也越來越懂事了。她忽然心念一動,說道:“對了,安傑,我醃醬菜和做幾道家常小菜還算有點心得。王強兄弟一個人過日子,吃飯肯定將就。你要是不嫌棄,我教你幾道簡單又下飯的菜?以後也能給他……給你們改善改善伙食。”
安傑一聽,頓時又驚又喜:“真的嗎?徐經理,您……您肯教我?那太好了!”她正愁自己廚藝除了基本的家常菜,沒甚麼長進,如果能跟徐經理學幾手,以後王強哥回家就能吃到更可口的飯菜了!
“這有甚麼不肯的。”徐慧真笑道,“走,去廚房,我看你這裡有甚麼材料,咱們現做現學。”
“哎!”安傑開心地應了一聲,連忙引著徐慧真去了主屋旁邊的小廚房。
王強這個小廚房雖然不大,但鍋碗瓢盆、油鹽醬醋一應俱全,收拾得乾淨利落。徐慧真看了看,心裡對王強的細緻又多了分認識。
“今天時間有點晚了,就教你一道簡單快手的——醋溜白菜,還有一道費點功夫但很下飯的紅燒肉,怎麼樣?”徐慧真挽起袖子,開始檢視食材。
安傑用力點頭:“好!我都想學!”
“那咱們先把肉處理一下。”徐慧真從籃子裡(她來時就帶了條五花肉)拿出肉,放在砧板上,一邊麻利地切塊,一邊講解,“這紅燒肉啊,選肉有講究,要這種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燉出來才香而不膩。切塊不能太小,容易碎,也不能太大,不入味……”
安傑站在旁邊,聚精會神地看著,聽著,不時點頭,遇到不明白的就小聲問。
徐慧真教得細緻耐心,從焯水去腥,到炒糖色上色,再到下料燉煮的火候和時間,每一步都講得清清楚楚。她的動作嫻熟流暢,帶著一種經年累月操持家務的從容和煙火氣。
安傑學得認真,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灶膛裡的火光照亮了她專注的臉龐,也驅散了些許夜晚的寒意和之前殘留的不安。
“你看,這糖色炒到這種棗紅色就可以了,不能過了,過了會發苦。”徐慧真用鍋鏟攪動著鍋裡逐漸變得紅亮的肉塊,“然後下蔥姜料酒爆香,加熱水,一定要加熱水,不然肉容易柴。醬油要這時候放,老抽上色,生抽調味……”
安傑一一記在心裡,手裡還拿著個小本子(她自己做的學廚筆記),快速地記錄著關鍵步驟。
紅燒肉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燉著,濃郁的肉香漸漸瀰漫開來。徐慧真又開始教她處理白菜:“這醋溜白菜,講究個脆嫩爽口。白菜幫子要用刀片成薄片,好入味;葉子用手撕就行。關鍵在火候和那碗芡汁……”
小廚房裡,灶火溫暖,肉香撲鼻,徐慧真溫和的講解聲和安傑偶爾的提問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溫馨而充滿生活氣息的畫面。彷彿外面世界的所有紛爭、危險和暗流,都被這小小的廚房隔絕在外。
然而,徐慧真心中的那根弦卻並未真正放鬆。她一邊教著安傑,一邊留意著院外的動靜,耳朵時刻捕捉著是否有王強回來的腳步聲。
紅燒肉燉上了,醋溜白菜的芡汁也調好了。趁著燉肉的間隙,徐慧真狀似隨意地和安傑聊起了天。
“安傑,王強兄弟對你可是真好。你能有今天,多虧了他。”徐慧真感慨道。
安傑用力點頭,眼中滿是感激:“嗯!王強哥是我的大恩人。沒有他,我……”她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是啊,知恩圖報是應該的。”徐慧真溫聲道,話鋒卻輕輕一轉,“不過,王強兄弟自己也不容易,工作忙,壓力大,身邊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我看他最近……好像特別忙?晚上也常常很晚才回?”
安傑心思單純,沒聽出徐慧真的試探,只是順著話頭擔憂地說:“是啊,最近是挺晚的。前天晚上好像就沒回來,昨天也快半夜才回。問他,他只說廠裡有事。徐經理,您說……王強哥會不會是遇到甚麼難處了?我……我甚麼忙也幫不上。”
看著安傑真心實意擔憂的樣子,徐慧真心中一軟,同時也更加確定,王強的“忙碌”絕不尋常。
“你也別太擔心,王強兄弟有本事,能應付得來。”徐慧真安慰道,隨即看似無意地提起,“對了,晚上我和陳雪茹、文麗,還有白玲同志,去前門大街逛了逛,那邊夜市可真熱鬧。”
“白玲姐?”安傑聽到白玲的名字,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你們和白玲姐一起逛街了?真好。”
“嗯,碰巧遇上的。”徐慧真一邊翻炒著鍋裡的白菜,一邊用閒聊的語氣說道,“白玲同志真是能幹,逛街的時候眼神都跟別人不一樣,觀察得可仔細了。我們還去‘興盛茶館’對面吃了碗滷煮,味道確實不錯。就是茶館那邊,好像有點吵,有些生面孔進進出出的,看著不太像本地做生意的……”
她將今晚的見聞,用最平常、最生活化的語言描述出來,沒有強調任何重點,就像普通婦女間的街談巷議。
安傑聽得津津有味,對“生面孔”、“茶館”這些細節並沒有特別的反應,只是覺得新奇。
但徐慧真知道,如果王強此刻回來,聽到她這番話,以他的敏銳,一定能捕捉到其中的關鍵資訊——“興盛茶館”、“生面孔”、“白玲在場且觀察仔細”。這就足夠了。
鍋裡的醋溜白菜即將出鍋,徐慧真正要讓安傑嚐嚐鹹淡——
“吱呀”一聲,院門被推開了。
王強推著腳踏車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清明。
“王強哥!”安傑立刻從廚房探出頭,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你回來啦!徐經理來了,正教我燒菜呢!”
王強看到徐慧真,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恢復如常,將腳踏車停好:“徐經理,這麼晚了,還麻煩你過來。”
徐慧真擦了擦手,從廚房走出來,笑道:“不麻煩。白天答應了安傑教她做菜,正好晚上有空就過來了。給你帶了點醬菜,順便……蹭頓飯,學藝費。”她開了個小玩笑,緩解了一下略顯突兀的氣氛。
王強也笑了笑:“徐經理的手藝,是我們有口福了。”他聞到了廚房裡飄出的濃郁肉香,“紅燒肉?安傑學的?”
“是徐經理教我的,還在鍋裡燉著呢。”安傑有些不好意思,又滿是期待,“王強哥你餓了吧?飯好了,馬上就能吃。”
“好,我先洗把臉。”王強說著,走向水缸。
徐慧真看著王強的背影,心中稍定。人回來了就好。她趁安傑回廚房看火的間隙,走到王強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極快地說了一句:“今晚前門大街,興盛茶館對面,我和雪茹、文麗,巧遇白玲同志。見到一人,戴眼鏡,清瘦,左眉有痣,與公安一人同出茶館,遇亂轉入小巷消失。白玲同志已去追查。”
語速極快,資訊極簡,但關鍵點一個不漏。
王強舀水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彷彿只是隨意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沒有看徐慧真,只是低聲回了兩個字:“知道了。”
沒有驚訝,沒有追問,只有一種沉靜的瞭然和接受。
徐慧真心中大石落地。王強聽懂了,也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她的任務完成了。
“安傑姑娘學得很快,醋溜白菜已經好了,我去幫她盛出來。”徐慧真聲音恢復正常,轉身回了廚房,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發生。
王強用毛巾擦乾臉和手,眼神在夜色中變得幽深銳利。左眉有痣,戴眼鏡,清瘦……吳工!他果然藏身在前門大街一帶!而且還和公安內部的人(很可能是鄭明的親信)公然接頭!白玲親眼目睹並去追查了……她現在是否安全?是否有了新的發現?
一股強烈的擔憂和緊迫感襲上心頭。但他此刻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安傑還在,徐慧真也在,他必須穩住。
他走進廚房,紅燒肉剛好燉到火候,色澤紅亮,香氣四溢。安傑正小心翼翼地將肉盛到碗裡,徐慧真在一旁指點著擺盤。
“王強哥,徐經理,吃飯了!”安傑端著菜,臉上洋溢著學有所成的滿足和能給王強哥做飯的開心。
“好,開飯。”王強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三人圍坐在棗樹下的小飯桌旁。紅燒肉酥爛入味,醋溜白菜酸爽開胃,配上徐慧真帶來的醬菜和白米飯,簡單卻美味。
徐慧真談笑自若,說著些街坊趣事和生意見聞。安傑偶爾插話,講講廠裡的新鮮事。王強也附和著,詢問小酒館的生意,關心安傑的工作。
氣氛溫馨而融洽,彷彿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鄰里聚餐夜晚。
但王強知道,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湧動。吳工的行蹤暴露,意味著敵人可能即將有新的、更激烈的動作。白玲獨自追查,危險重重。內鬼鄭明那邊,也必須加快收網了。
他必須儘快和白玲取得聯絡,確認她的安全,並部署下一步行動。
這頓飯,王強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但面上絲毫不露。他稱讚著安傑的進步,感謝著徐慧真的指點,將一切情緒都掩藏在那張沉穩的面具之下。
飯後,徐慧真沒有久留,藉口天色已晚,便告辭離開。王強將她送到門口,再次低聲說了句:“徐經理,多謝。”
徐慧真明白他謝的是甚麼,搖搖頭:“自己人,不說這些。保重。”她轉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
王強關好院門,回到院裡。安傑正在收拾碗筷。
“安傑,今晚早點休息。”王強對她說。
“嗯,王強哥,你也早點睡。”安傑乖巧地應道,端著碗筷去了廚房。
王強站在院子裡,點燃了一支菸。夜色深沉,繁星點點。他抬頭望向夜空,腦海中飛速旋轉著接下來的行動計劃。
首先,必須立刻確認白玲的安全和位置。他走回主屋,從隱蔽處取出那部小型發報機,戴上耳機,手指在按鍵上快速敲擊起來。一串加密的、約定好的緊急聯絡訊號,悄無聲息地發了出去。
他在詢問:“是否安全?位置?”
接下來,就是等待。等待白玲的回覆,等待命運的下一步棋。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剛剛經歷了一場緊張追蹤卻遺憾失利的白玲,正藏身於一處早已廢棄的城隍廟偏殿的陰影中,微微喘息。她同樣取出隨身攜帶的微型接收裝置,當那熟悉的、代表緊急聯絡的輕微蜂鳴震動傳來時,她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神情。
他知道了。他也安全。
她迅速回復了簡短的安全碼和大致方位。
資訊的電波,在這寂靜的深夜裡,如同黑暗中悄然握在一起的手,傳遞著無聲的支撐和下一步行動的默契。
夜,還很長。但並肩作戰的人,已經重新建立了聯絡。
廚房裡,安傑洗好了最後一個碗,擦乾手,看著窗外王強屋裡透出的、伏案工作的剪影,心裡默默祈禱:王強哥,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她不知道具體發生了甚麼,但她能感覺到,平靜的日子下面,潛藏著風浪。而她能做的,就是守好這個院子,做好自己的事,不給他添任何麻煩。
灶火已熄,但溫暖猶存。而屋外,真正的較量,正進入更加驚心動魄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