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茹和徐慧真離開四合院後，並沒有各自散去。兩人默契地走到巷口拐角處，遠離了可能的耳目，才停下腳步。
暮色四合，街燈尚未亮起，昏暗的光線下，陳雪茹臉上的笑容已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嚴肅和思索。
“慧真姐，”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今天也看到了，也聽到了。王強這個人，水深得很。”
徐慧真點了點頭，神色同樣凝重：“他和那位白玲同志，關係恐怕不簡單。而且，絕不僅僅是工作關係那麼簡單。安傑那孩子無心的一句話，反而可能點破了甚麼。”她頓了頓，看向陳雪茹，“雪茹，你今晚特意拉著我去，又故意點破鐘錶鋪的事，到底想試探甚麼？又或者說，你想做甚麼？”
陳雪茹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頭望向王強四合院的方向，眼神幽深：“我想做甚麼？我只是不想做個睜眼瞎罷了。王強幫過我，也幫過你，這點情分我陳雪茹記著。但這個人，身上秘密太多，牽扯的事情恐怕也極大。今天那個鐘錶鋪，位置偏僻，門道隱秘，絕不是普通修表的地方。他和白玲在那裡密會，談的能是普通工作？還有安傑那丫頭，說那句話時的神情……白玲恐怕不只是‘拿下來’那麼簡單，更像是……他們之間有種不需要明說的信任和聯絡。”
她收回目光，看向徐慧真：“慧真姐，你不覺得最近城裡氣氛有點怪嗎？先是之前徐慧真你和小酒館差點出事，後來是陳雪茹我被襲擊，再後來各種流言，昨晚城北郊外還響了槍！王強偏偏在這個時候，和公安局的刑偵副科長私下見面頻繁……這裡頭，沒有鬼才怪！”
徐慧真輕輕吸了口氣：“你是說，王強可能捲進了甚麼……危險的事情裡？甚至，白玲同志找他，也是因為案子？”
“十有八九。”陳雪茹肯定道，“而且不是小案子。你想想，以白玲的身份，甚麼案子需要她這樣秘密地找一個軋鋼廠的科長幫忙？還選在那種地方見面？王強身上肯定有他們需要的東西，或者……他知道些甚麼。”
“那我們……”徐慧真有些擔憂，“我們只是普通百姓，這些事……”
“我們當然是普通百姓。”陳雪茹打斷她，眼神卻亮得驚人，“但正因為是普通百姓，有時候看到、聽到些甚麼，才更‘合理’。慧真姐，我不是想摻和進他們那些要命的事情裡去。但我陳雪茹在四九城做生意，靠的就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訊息靈通。王強對我們有恩，現在他可能攤上事了，我們就算幫不上大忙，至少……不能稀裡糊塗，被人當槍使了，或者連怎麼惹上麻煩的都不知道。”
她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決斷：“而且，我總覺得，王強和白玲他們在查的事情，可能跟我們之前遇襲也有關係。那個孫老四背後，肯定還有人。不把根子挖出來，咱們這生意，也別想做得真正安穩。”
徐慧真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你說得對。不管於公於私，我們都不能完全置身事外。那你打算怎麼做？”
陳雪茹想了想：“王強那邊，他既然不想讓我們知道，我們暫時就當不知道，免得給他添亂，也免得打草驚蛇。但是，我們可以在我們自己的範圍內，多留心。你的小酒館，人來人往，訊息雜；我的綢緞莊，接觸的三教九流也不少。尤其是前門大街那一帶，龍蛇混雜，是各種訊息的集散地。我總覺得，那裡可能藏著點甚麼。”
“前門大街？”徐慧真若有所思。
“對。”陳雪茹眼神銳利起來，“孫老四那夥人最早就是在那一帶活動的。而且，我最近聽到點風聲，前門幾家老字號和後頭的衚衕裡，好像有些不尋常的生面孔在活動，出手大方，但行蹤詭秘。本來我沒太在意，現在聯絡起來想……說不定就跟王強他們查的事情有關。”
徐慧真心中一凜：“你的意思是……”
“我們今晚就去前門大街轉轉。”陳雪茹低聲道，“不幹甚麼，就是走走看看，聽聽風聲。慧真姐，你認識的人多，面子廣，咱們就以逛街、看看夜市的名義去。萬一真聽到、看到甚麼不對勁的，也算給……給該知道的人提個醒。”她沒有明說“該知道的人”是誰，但兩人心知肚明。
徐慧真考慮了幾秒，點頭：“好。不過就我們兩個女人，晚上去那裡，不太安全。”
陳雪茹笑了：“當然不止我們兩個。我一會兒去叫上文麗。那丫頭單純，有她在，更像普通姐妹逛街。另外……”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讓店裡兩個可靠的夥計遠遠跟著，以防萬一。最重要的是，咱們得把白玲同志也叫上。”
“白玲？”徐慧真吃了一驚，“叫她？她會去嗎？而且，王強不是說他們……”
“正是因為王強說他們是工作關係，咱們才更要叫她。”陳雪茹道，“咱們‘偶然’碰到她，約她一起逛街，合情合理。她在，安全有保障，而且……如果前門大街真有甚麼貓膩，她在場，說不定能看出我們看不出的門道。這叫一舉兩得。”
徐慧真不得不佩服陳雪茹的心思縝密和大膽。這個法子，看似隨意，卻能在不驚動王強的情況下，將白玲這個“專業人士”合理地拉入她們的觀察行動中，既增加了安全性，也可能帶來意外收穫。
“就怕白玲同志工作忙，沒空。”徐慧真道。
“試試看嘛。就說感謝她之前幫忙（指孫老四案件），想請她吃個便飯，順便逛逛。她要是真忙，就算了。”陳雪茹道，“我現在就去公安局附近等她下班，順便叫上文麗。慧真姐，你先回小酒館準備一下，一會兒咱們在前門牌樓底下匯合。”
兩人計議已定，立刻分頭行動。
陳雪茹先繞道去了文麗任教的小學，正好趕上文麗下班。文麗對於陳雪茹突然邀請晚上逛街雖然有些意外，但想到能和王強大哥的朋友（她心裡這麼認為）多相處，也能排解一下對明天相親的忐忑，便欣然同意了。
接著，陳雪茹帶著文麗，來到區公安局附近的一個茶水攤等候。她們運氣不錯，等了不到半小時，就看到白玲穿著一身便裝（依舊是樸素的列寧裝，但沒戴帽子），臉色疲憊地從公安局大門走出來，看樣子是準備下班回家。
“白玲同志！”陳雪茹立刻拉著文麗迎了上去，臉上掛著熱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
白玲看到她們，明顯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陳雪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和疑惑。“陳老闆？文老師？你們怎麼在這兒？”
“巧了不是！”陳雪茹笑道，“我和文老師約了晚上去前門大街逛逛，聽說那邊夜市挺熱鬧，順便也想請徐慧真經理吃個飯，感謝她之前幫忙。剛走到這兒，就看到您下班了。白玲同志，今天忙壞了吧？要是還沒吃晚飯，不如一起？就當放鬆放鬆。您可是我們的保護神，平時想請您都請不到呢！”
文麗也小聲附和：“是啊，白玲姐，一起去吧。”她對這個英氣又漂亮的女公安很有好感。
白玲本能地想拒絕。她今天一天腦子裡都是內鬼鄭明、紅星澡堂、神秘吳工，以及王強那邊傳來的各種訊息，身心俱疲，只想回去休息，或者繼續梳理線索。但陳雪茹的邀請合情合理，態度熱情，直接拒絕顯得有些生硬。而且，她敏銳地察覺到，陳雪茹今天出現在這裡，恐怕不只是“巧遇”那麼簡單。聯想到早上在鐘錶鋪的“偶遇”，這個女人到底想幹甚麼？
她看了一眼陳雪茹，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單純的文麗，心中念頭飛轉。陳雪茹是個精明厲害的角色，無利不起早。她主動邀約，還拉上徐慧真和文麗，恐怕另有目的。去，或許能探探她的虛實；不去，反而可能讓她更加疑心，甚至做出些不可預料的事情。
電光火石間，白玲做出了決定。她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和無奈笑容：“陳老闆太客氣了。保護人民是我們應該做的。不過……今天確實有點累。既然陳老闆盛情，文老師也在，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正好我也沒吃晚飯，前門大街那邊小吃確實不錯。”
“太好了！”陳雪茹撫掌笑道，“那咱們這就過去？徐經理應該已經在等了。”
於是，一行三人，陳雪茹、文麗、白玲，朝著前門大街的方向走去。陳雪茹談笑風生，文麗偶爾插話，白玲則大多時候只是微笑傾聽，暗中觀察著陳雪茹的言行舉止。
她們沒有注意到，在她們離開公安局門口不久，一個穿著工裝、看似路過的男子，遠遠地瞟了她們的背影一眼，隨即快步走向馬路對面的一個公用電話亭。
前門大街，華燈初上。
作為四九城著名的商業街，即便到了晚上，依然人流如織。各式各樣的店鋪燈火通明，賣小吃的、賣雜貨的、說書的、唱戲的……喧囂聲、叫賣聲、食物的香氣混雜在一起，構成一幅熱鬧的市井畫卷。
陳雪茹三人與早已等候在牌樓下的徐慧真匯合。四個氣質各異的漂亮女性走在一起，頗為引人注目，但在這繁華的街市上，也並不顯得特別突兀。
“白玲同志，你能來太好了。”徐慧真溫和地笑著，遞給白玲一小包還溫熱的糖炒栗子，“先墊墊肚子。咱們邊逛邊看，想吃甚麼隨便點，今晚我請客。”
白玲道謝接過，心中的疑慮並未減少，但既來之則安之。她打起精神，一邊應付著陳雪茹等人的閒聊，一邊藉著逛街的機會，職業習慣性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和人群。
陳雪茹看似漫無目的地閒逛，買點小零碎，嚐嚐小吃，但她的目光卻不時地掃過街邊一些特定的店鋪和後巷的入口，尤其是幾家老字號茶館、澡堂和雜貨鋪附近。她偶爾會和熟悉的攤主老闆打招呼，閒聊幾句，狀似無意地問起“最近生意怎麼樣？”“有沒有看到甚麼新鮮面孔？”之類的話。
徐慧真則更關注人流和街面情況，她經營小酒館，對三教九流的舉止神態更有經驗。文麗則完全是放鬆遊玩的心態，被熱鬧的夜市吸引，時不時發出輕聲的驚歎。
白玲將這一切都默默看在眼裡。她越來越確定，陳雪茹帶她來這裡，絕不是單純逛街吃飯。這個女人，似乎在尋找或者觀察甚麼。
當她們逛到一家門面頗大、掛著“興盛茶館”招牌的老店附近時，陳雪茹的腳步慢了下來。她指著茶館對面一個賣滷煮的小攤說：“這家的滷煮味道一絕，慧真姐，白玲同志，咱們嚐嚐？”
幾人走過去，陳雪茹一邊招呼老闆煮幾碗，一邊貌似隨意地和老闆搭訕：“張老闆，生意興隆啊！最近這街上，看著比往常還熱鬧些？”
賣滷煮的是個胖乎乎的中年漢子，一邊麻利地操持著，一邊笑道：“託您的福，還成！熱鬧是熱鬧，不過啊，最近是有點‘熱鬧’過頭了。”他壓低了些聲音，朝斜對面“興盛茶館”努了努嘴，“瞧見沒？那兒，最近常有些生面孔進進出出，包二樓雅間，一待就是大半天，神神秘秘的。聽送水的夥計說，裡頭的人說話都壓著嗓子，還帶著外地口音。”
陳雪茹眼神微動，和白玲交換了一個不易察覺的眼神。白玲的心也提了起來。“興盛茶館”？她記得資料裡，這個茶館似乎和“紅星澡堂”背後的老闆有些拐彎抹角的關係，都屬於一個早年從山西來的商人產業。
“是嗎？可能是談生意的吧。”陳雪茹不動聲色，“這年頭，外地來辦事的也不少。”
“不像談生意的。”滷煮張老闆搖頭，“談生意哪用得著天天來，還每次都不同的人？而且……”他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前兒晚上收攤晚，我看到茶館後門，有兩個人抬著個挺沉的箱子進去，那箱子……看著不像茶葉糕點。”
沉重的箱子？白玲的神經瞬間繃緊。會是甚麼？
就在這時，一陣喧譁聲從“興盛茶館”門口傳來。
只見幾個穿著普通但身形精悍的漢子，簇擁著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眼鏡、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從茶館裡走出來。那中年男人似乎心情不虞，臉色陰沉，腳步很快。旁邊一個像是茶館掌櫃的人點頭哈腰地陪著笑說著甚麼。
陳雪茹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雖然距離稍遠，燈光也不算太亮，但她幾乎可以肯定——這個人，和她之前偶然見過一次、與孫老四秘密接觸過的某個“神秘人”，身形氣質極為相似！而且，左邊眉毛附近，似乎……真的有顆痣？
吳工？！一個名字瞬間跳入陳雪茹的腦海（她並不知道這個名字，但直覺告訴她，這就是王強和白玲可能要找的人）！
白玲同樣全身一震！戴眼鏡、中年、清瘦、左邊眉毛有痣……趙老栓描述的“吳工”特徵，與眼前這個人高度吻合！他怎麼會出現在前門大街的茶館？而且還這麼公然？
更讓白玲心驚的是，在那群漢子中，她看到了一個有些眼熟的側臉——雖然對方換了便裝，低著頭，但那身形和走路的姿勢……像極了技術科的一個年輕科員，是鄭明的親信之一！
內鬼的親信，和疑似“吳工”的目標，同時出現在這裡？！
這絕不是巧合！
白玲的手瞬間握緊了裝著糖炒栗子的紙包，指節微微發白。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避免引起對方警覺，但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加速流動起來。重大發現！必須立刻通知王強，並且要設法跟蹤，確認“吳工”的去向和落腳點！
陳雪茹也意識到了情況非同尋常。她看到白玲瞬間變化的臉色和緊繃的身體，心中暗道果然。她立刻給徐慧真和文麗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們稍安勿躁，然後笑著對滷煮張老闆說：“張老闆，滷煮快好了吧？我們端著邊逛邊吃。”
她想要製造自然的離開機會，同時儘量不引起對面那群人的注意。
然而，世事往往不遂人願。
就在“吳工”一行人快步走下茶館臺階，即將融入人流時，異變陡生！
街道另一邊，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和打鬥聲！似乎是有醉漢鬧事，撞翻了水果攤，和攤主扭打起來，頓時引起一片混亂和圍觀，人群不由自主地向那邊湧去，擋住了“吳工”一行人前行的道路，也隔斷了白玲她們這邊的視線。
“讓開！都讓開！”簇擁著“吳工”的漢子中有人厲聲喝道，試圖推開人群。
混亂中，白玲看到那個疑似鄭明親信的科員，焦急地湊到“吳工”耳邊快速說了句甚麼，“吳工”臉色大變，猛地抬頭，目光如同毒蛇般掃過混亂的人群，似乎感覺到了危險。
下一秒，他不再試圖走前門大街主路，而是猛地一轉身，帶著手下，迅速拐進了茶館旁邊一條狹窄黑暗的小巷！
“不好！他要跑！”白玲心中急呼，再也顧不得掩飾，拔腿就要追過去！
陳雪茹也看出了不對，一把拉住想要跟過去的文麗，急聲道：“慧真姐，帶文麗回去！找王強！”她自己則一咬牙，也朝著小巷方向擠去！她知道這樣做很危險，但直覺告訴她，不能就這麼讓線索斷了！
然而，她們還是慢了一步。
當白玲和陳雪茹奮力擠開混亂的人群，衝到那條小巷口時，裡面已經空空如也，只有遠處巷尾一閃而過的黑影和急促遠去的腳步聲。
“該死！”白玲狠狠一拳捶在旁邊的牆壁上。眼睜睜看著重要目標在眼皮底下溜走！
陳雪茹也氣喘吁吁地趕到，看著幽深空蕩的小巷，臉色難看。
就在這時，徐慧真拉著驚慌失措的文麗也跟了過來，急聲道：“雪茹，白玲同志，你們沒事吧？剛才那是……”
白玲迅速冷靜下來，她看了一眼陳雪茹和徐慧真，眼神複雜。今晚的“巧合”和發現，恐怕絕非偶然。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陳老闆，徐經理，文老師，今晚謝謝你們。但這裡很危險，你們立刻離開，回家去，關好門窗，就當甚麼都沒發生！”白玲語氣急促而嚴肅，“記住，無論誰問起，都說只是普通逛街！快走！”
陳雪茹知道輕重，也不再廢話，點頭：“明白！你們小心！”她拉著徐慧真和文麗，迅速反向匯入人群，朝著來時的方向離去。
白玲則站在原地，快速掃視四周，確認沒有可疑眼線後，她立刻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疾步走去。她需要立刻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將今晚的驚人發現——疑似“吳工”現身、並與內鬼親信接頭、最終在前門大街茶館附近逃脫——這個極其重要且緊急的情報，傳遞給王強！
前門大街的喧囂依舊，但在這熱鬧的掩蓋下，一場更加緊急的追捕與反制，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而陳雪茹的一次有心“閒逛”，意外地將關鍵的線索，推到了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