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一個上午,王強處理完軋鋼廠幾件緊要的公務,看了看時間,還不到十點。他略一沉吟,便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車間巡查,也沒有去街道辦或者小酒館,而是騎著腳踏車,徑直來到了區公安局。
停好車,他熟門熟路地走進辦公樓,徑直走向白玲的辦公室。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在非工作緊急狀態下,單獨來找白玲。以往要麼是白玲找他,要麼是因為案子需要碰頭,要麼是像上次公園那樣“偶遇”閒聊。
站在辦公室門口,王強抬手敲了敲門。
“請進。”裡面傳來白玲清晰的聲音。
王強推門進去。白玲正坐在辦公桌後,低頭看著一份檔案,眉頭微蹙,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是王強,眼中明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那絲驚訝迅速被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亮光所取代。
“王強?你怎麼來了?”白玲放下檔案,站起身,語氣裡帶著意外的欣喜,“廠裡有事?”
“沒事,路過,順便過來看看。”王強走到辦公桌前,很自然地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她桌上堆積的檔案和略顯疲憊的臉色,“案子有進展了?”
白玲也重新坐下,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灰鴿’嘴很硬,除了之前交代的,不肯再多說一個字。那個逃脫的黑影,更是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一點線索都沒有。我們擴大了排查範圍,對棚戶區及周邊進行了更細緻的走訪,也調取了最近一段時間那個區域的所有可疑人員記錄,但都沒有發現符合特徵的目標。”
她揉了揉眉心,顯得有些煩躁:“上頭催得緊,壓力很大。我總覺得,我們漏掉了甚麼關鍵的資訊。”
王強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他能理解白玲的壓力,作為專案組負責人,破不了案,抓不到關鍵人物,所有的目光和壓力都會集中在她身上。
“別太著急,越急越容易亂。”王強緩聲道,“對方既然能提前轉移,又能在我們眼皮底下溜走,說明他們計劃周密,而且很可能在公安內部有眼線,或者有我們不知道的通訊渠道。”
白玲點了點頭:“這個我們也考慮到了,正在內部進行排查。但範圍太大,一時半會兒很難有結果。”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辦公室裡只有牆上的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輕響。
王強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看似隨意地問道:“對了,上次在棚戶區追那個黑影的時候,我好像聽到他在逃跑過程中,撞翻了甚麼東西,聲音有點脆,不像木頭或者鐵皮。”
白玲回憶了一下,點頭道:“嗯,是有這個細節。我們後來去那個岔路口檢查過,地上只有幾個破籮筐和一些爛木板。應該是撞翻了籮筐。”
“籮筐……”王強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若有所思,“那種地方,破籮筐很多,不稀奇。但我當時離得近,感覺那聲音……除了籮筐翻倒的悶響,好像還有一點……類似陶瓷或者玻璃磕碰的、更清脆的短促聲音。很輕微,一閃而過。”
他當時全部注意力都在追人上,這個細節只是潛意識裡捕捉到的,現在靜下心來回憶,才覺得有些異樣。
白玲一聽,神情立刻嚴肅起來,身體微微前傾:“陶瓷或玻璃?你確定?”
“不敢百分之百確定,但那種感覺,和純粹的木頭、鐵皮撞擊聲不太一樣。”王強說道,“棚戶區那種地方,普通人家用不起太多陶瓷玻璃器皿,就算有,也大多是破碗爛罐,聲音不會那麼……乾淨短促。”
白玲的眼神銳利起來,她迅速拿起筆,在便籤紙上記下:“乾淨短促的陶瓷或玻璃磕碰聲……棚戶區……廢舊物品回收站……”
她腦中飛速運轉。一個大膽的猜想逐漸成形。
“王強,你說……那個逃脫的人,回去聯絡點,會不會不是為了取走甚麼東西,而是為了……確認甚麼東西還在?或者,為了傳遞某種訊號?”白玲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看著王強。
王強心中一動:“你的意思是……”
“聲音!”白玲有些激動地用筆敲了敲桌面,“如果那裡還藏著我們沒發現的、極其重要但又無法輕易帶走的東西,比如……微型發報機的某個關鍵陶瓷部件?或者某種化學試劑用的玻璃容器?甚至可能是偽裝成普通器皿的密寫工具、或者訊號接收裝置?”
她越說思路越清晰:“對方回去,可能就是為了確認這些東西是否安全,或者進行某種操作。結果正好撞上我們行動,倉皇逃跑時,不小心碰到了藏匿這些東西的容器,發出了那種特殊的磕碰聲!”
這個猜想,雖然有些大膽,但並非沒有可能!如果聯絡點裡真的還藏有這種以特殊材質容器盛放的關鍵物品,那麼它們很可能被偽裝或者隱藏在了那些堆積如山的破爛裡,第一次粗略搜查很難發現!
王強也意識到了這個可能性,眼神亮了起來:“如果是這樣,那東西很可能還在那個院子裡!只是藏得非常隱蔽!”
“對!”白玲猛地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了兩步,“我們必須立刻再去搜查一遍!這次,要帶上技術科的同志,帶上更專業的探測裝置,重點排查所有可能隱藏陶瓷、玻璃、或者特殊金屬容器的地方!尤其是那些看似普通、但材質或重量有異常的‘破爛’!”
她雷厲風行,立刻拿起電話,開始調集人手,安排車輛,準備立刻出發進行二次勘查。
王強看著她迅速進入工作狀態、指揮若定的樣子,心裡也湧起一股幹勁。他知道,這個發現很可能成為打破僵局的關鍵!
白玲安排好一切,放下電話,看向王強,臉上帶著一絲感激和興奮:“王強,多虧了你!這個細節太重要了!你要不要一起去?”
王強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好。”
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的那個細微感覺,到底能不能引出那條藏得更深的大魚。
很快,幾輛吉普車和一輛技術勘查車悄無聲息地駛出了公安局,再次朝著南城棚戶區那個廢舊物品回收站疾馳而去。
這一次,搜查更加細緻和有針對性。技術科的同志帶來了簡單的金屬探測器和一些化學試劑。幹警們不再只是翻找表面,而是開始對院子裡的每一堆雜物進行分門別類的清理和檢查,不放過任何一件可疑的物品。
王強和白玲也親自參與搜查。王強憑著記憶,找到了當時聽到異響的大致位置——靠近後牆的一堆混雜著破木板、舊輪胎和幾個歪倒的破籮筐的地方。
他和兩名幹警一起,小心翼翼地清理開表面的雜物。破木板被一塊塊搬開,舊輪胎被滾到一邊,露出了下面潮溼骯髒的地面和一些更細碎的垃圾。
就在清理到最底層,一個半埋在上裡的、髒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破瓦盆旁邊時,一名幹警的金屬探測器發出了輕微的“滴滴”聲!
“這裡有反應!”幹警低呼一聲。
幾人的目光立刻集中過去。白玲蹲下身,戴上手套,輕輕撥開瓦盆旁邊的浮土和爛菜葉。
泥土下面,露出了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大約飯盒大小的長方形物體!油布外面還沾滿了泥土和汙垢,看起來就像一塊普通的磚頭或者廢鐵。
但金屬探測器的反應和這嚴密的包裹,都顯示出它的不尋常。
白玲和王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緊張和期待。
“小心點。”王強低聲道。
白玲點點頭,極其小心地、一點點地解開了油布外面的繩子,然後緩緩掀開了油布的一角。
裡面露出的,並不是預想中的發報機零件或者玻璃瓶,而是一個……黃銅材質的、表面有些氧化但做工相當精密的扁平方盒!方盒側面有一個小小的、帶有刻度的旋鈕,頂部則有幾個極其微小的孔洞。
技術科的同志立刻湊了過來,仔細檢視後,倒吸一口涼氣,壓低聲音對白玲說道:“白科,這……這很像是一種老式的、用化學原理驅動的微型定時引爆裝置!雖然結構老舊,但如果搭配合適的炸藥,威力不小!這上面的旋鈕是用來設定延遲時間的!”
定時引爆裝置!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如果那天晚上他們搜查時不小心觸發了這東西,或者那個逃脫的黑影在逃跑前啟動了它……後果不堪設想!
白玲的臉色也變得無比凝重,她小心翼翼地將油布重新蓋好,命令技術科的同志立刻將這個危險的裝置進行專業處理和安全轉移。
“看來,對方回去,很可能就是為了確認或者啟動這個!”白玲的聲音帶著後怕的沙啞,“萬幸……萬幸我們當時沒有找到它,也萬幸那個人倉促間可能沒來得及操作……”
王強看著那個被小心翼翼捧走的黃銅方盒,心裡也是一陣凜然。敵特分子的喪心病狂,遠超他們的想象。這次,真的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但同時,這個裝置的發現,也意味著他們離真相又近了一步。能夠擁有並計劃使用這種裝置的人,絕對是敵特組織中的核心技術人員或者行動骨幹!
“立刻全面排查全市,尤其是重點廠礦和設施附近,是否有類似的可疑物品或人員活動跡象!”白玲迅速下達命令,“同時,加強對‘灰鴿’的審訊,重點追問這個裝置和那個逃脫者的資訊!”
二次搜查取得了重大突破!雖然危險,但方向明確了!
離開棚戶區的路上,白玲看著坐在副駕駛座上、神色凝重的王強,輕聲說道:“王強,今天多虧了你。不然,這個定時炸彈還不知道要藏到甚麼時候。”
王強搖了搖頭:“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現在,我們總算抓住他們的尾巴了。”
白玲點了點頭,看向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銳利。有了這個突破口,她相信,離揪出那個最深處的敵人,已經不遠了。
而王強第一次主動來她辦公室帶來的這個關鍵細節,也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心裡激起了更深、更難以平息的漣漪。這個男人,似乎總能給她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和……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