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郊區的部隊療養院還籠罩在薄薄的晨霧中。
這裡遠離市區,依山而建,周圍是茂密的松林,只有一條經過嚴格檢查的柏油路通向外界。療養院的建築都是蘇式風格的紅磚樓,低矮而敦實,掩映在樹木之間,顯得格外安靜和隱蔽。
三號樓二層最東頭的房間,是王強的新病房。房間不大,但比市醫院的病房寬敞許多,窗戶外就是一片竹林,陽光透過竹葉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王強已經醒了。後背的疼痛依然存在,但比起昨天已經減輕了不少。醫生早上來檢查過,說傷口恢復得不錯,沒有感染跡象,再靜養一週左右,就可以嘗試下床輕微活動了。
他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小學一年級的語文課本,正一個字一個字地認著。這是昨晚白玲讓人送來的,除了語文,還有算術和幾本簡單的連環畫。
“人……口……手……足……”王強低聲念著,手指在書頁上慢慢滑動。
他的文化程度確實不高,小時候家裡窮,只斷斷續續念過兩年私塾,認識一些常用字,但很多複雜的字就不認識了。後來參加革命,學的也多是軍事技能和政治理論,文化課一直是個短板。
以前覺得無所謂,能打仗、能工作就行。但現在,隨著職務越來越高,接觸的事情越來越複雜,他越來越感覺到知識的不足。看檔案吃力,寫報告費勁,有時候聽別人討論問題,一些專業術語都聽不懂。
這次重傷住院,反而給了他一個機會。既然不能動,那就好好學點文化。
“王科長,這麼早就開始學習了?”一個溫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王強抬起頭,看到白玲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保溫飯盒。她今天沒穿制服,而是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列寧裝,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很亮。
“白科長,你怎麼來了?”王強有些意外,“局裡不忙嗎?”
“再忙也得吃飯。”白玲走進來,將保溫飯盒放在床頭櫃上,“這是療養院食堂特意給你做的病號餐,小米粥、煮雞蛋,還有一點小菜。趁熱吃。”
她說著,很自然地拉過椅子坐下,目光落在王強手裡的課本上,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真在學習啊?我還以為你就是說說而已。”
“說到做到嘛。”王強放下課本,接過白玲遞過來的粥碗,“畢竟勤奮好學是好的嘛。”
這話他說得一本正經,但白玲卻聽出了幾分調侃的意味。她想起昨晚在病房,王強也是用這種語氣說這句話的,臉不由得微微發熱。
“昨晚那個護士,審得怎麼樣了?”王強喝了一口粥,問道。
白玲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她堅持說自己只是不小心鎖了門,其他的一問三不知。我們查了她的背景,很乾淨,父母都是工人,本人護校畢業,在醫院工作三年,沒有不良記錄。昨晚二樓也確實有搶救,她說的棉布手套用完也是事實——倉庫記錄顯示,昨天下午領走了最後一批,新的還沒送來。”
“所以……一切都是巧合?”王強皺眉。
“表面上看是。”白玲說,“但我們調看了醫院的進出記錄和監控——療養院這邊有更完善的監控系統。發現昨晚九點五十分左右,有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男人從側門進入了住院部,十分鐘後又離開了。這個人我們沒找到,醫院裡也沒人認識他。”
王強的心沉了下去:“敵特?”
“可能性很大。”白玲點頭,“這個人很可能是去確認情況的,或者……是去給那個護士下達指令的。但護士咬死不認,我們也沒有直接證據。”
她頓了頓,又說:“保衛科的老李我們也審了,他的說辭和之前一樣,沒有破綻。但我們發現,他最近半年頻繁接觸的一個藥材商人,有海外關係,正在調查中。”
王強放下粥碗,沉默了片刻:“也就是說,醫院裡可能有他們的人,不止一個,而且隱藏得很深。”
“對。”白玲的聲音很冷,“所以把你轉移到這裡是對的。這裡的安保是軍區直接負責,人員都是經過嚴格審查的,相對安全。”
王強點點頭,繼續吃粥。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勺子碰碗的輕微聲響和窗外竹葉的沙沙聲。
“對了,”白玲忽然說,“陳雪茹那邊,有新情況。”
王強的手頓了頓:“甚麼情況?”
“她主動要求配合調查。”白玲說,“昨天我們把她姐姐陳雪瑩的舊照片給她看了,她確認那就是她姐姐。而且,她提供了一條新線索——她姐姐失蹤前半年,曾經頻繁接觸過一個叫‘羅先生’的人,據說是個古董商人,經常來往於北平、天津和上海。”
“羅先生?”王強皺眉,“名字呢?”
“不知道,只知道姓羅,四十來歲,戴金絲眼鏡,說話帶點南方口音。”白玲說,“陳雪茹說,她姐姐那時候經常去羅先生在東四的鋪子,有時候一待就是一下午。她問姐姐去幹甚麼,姐姐只說看古董,學知識。”
“古董商人……”王強沉吟著,“和‘老行當’有關?”
“很可能。”白玲說,“我們已經派人去查這個‘羅先生’了,但解放後很多古董商人都改了行或者離開了,查起來需要時間。”
她看著王強,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陳雪茹還說……她願意當誘餌,引出可能還在關注她的組織成員。”
王強猛地抬起頭:“不行!太危險了!”
“我也這麼認為。”白玲點頭,“所以拒絕了。她現在還是保護性監居狀態,等‘羅先生’這條線查清楚了再說。”
王強這才鬆了口氣。他看著白玲,忽然問:“你相信她嗎?”
白玲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她的情感看起來是真的,她提供的線索也有價值。但這一切,也可能是更高明的偽裝。在找到確鑿證據之前,我只能保持警惕。”
王強點點頭,沒有再問。他知道白玲的立場,也理解她的謹慎。
吃完早飯,白玲收拾好碗筷,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拿起王強放在床頭的語文課本,翻了幾頁。
“學到哪兒了?”她問。
“剛認完拼音和簡單字。”王強有些不好意思,“很多字都忘了,得從頭學。”
白玲看著他,忽然說:“我教你吧。”
王強一愣:“你?”
“怎麼?嫌我教得不好?”白玲挑眉,“我中學畢業,教小學語文還是沒問題的。”
“不是……”王強連忙搖頭,“我是怕耽誤你工作。局裡那麼忙……”
“再忙也能抽出點時間。”白玲已經翻開課本,指著第一課,“來,我們先複習一下拼音。a,o,e……”
她的聲音清晰而柔和,在安靜的病房裡迴盪。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王強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變得很軟。他收起雜念,集中精神,跟著白玲的節奏,一個個地念著拼音。
“a……o……e……”
“i……u……ü……”
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療養院裡,顯得格外清晰。
門外,兩個負責警戒的年輕戰士聽到了裡面的讀書聲,互相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王科長可真用功,傷成這樣還學習。”
“是啊,聽說他以前沒怎麼上過學,現在補課呢。”
“白科長親自教,這待遇……”
“噓,別瞎說,好好站崗。”
兩人的對話壓得很低,但病房裡的王強和白玲都沒聽見。他們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專注,完全沉浸在了知識的海洋裡。
教完拼音,白玲又開始教簡單的生字。她用筆在紙上寫,王強跟著念,有時候寫錯了,白玲會耐心地糾正。
“這個‘手’字,上面一撇短一點,下面這一橫要長……”
“哦,明白了。”
“這個‘足’字,像不像一隻腳?”
“還真像。”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等白玲意識到該回局裡時,已經快八點了。
“我得走了。”她合上課本,“今天上午還有個會。你好好休息,下午如果有時間,我再來。”
“好。”王強點頭,“路上小心。”
白玲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記得按時吃藥,別太累。”
“知道。”王強笑了。
白玲離開後,病房裡又安靜下來。王強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搖曳的竹影,心裡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學習文化,不僅是為了工作需要,也是為了……能更好地理解白玲這樣的女人吧。他想。
她受過教育,有文化,有理想,和他這種從戰火中爬出來的大老粗不一樣。如果他想走近她,光靠戰場上的情誼和共事的默契,可能還不夠。
他還需要更多的共同語言,需要能理解她的世界。
王強重新拿起課本,繼續認字。
而此刻,市局會議室裡,氣氛卻遠沒有療養院這麼寧靜。
白玲匆匆趕到時,會議已經開始了。劉副局長、周建國,還有幾個專案組的核心成員都在。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北平市地圖,上面標註著各種符號和箭頭。
“白玲來了,坐。”劉副局長示意她坐下,“剛才老周彙報了昨晚醫院的情況。大家都說說看法。”
周建國先開口:“我認為昨晚是一次有預謀的試探。敵人可能想確認王強的真實狀況,也可能想測試我們的反應速度和安保漏洞。那個護士,即使不是他們的人,也至少是被利用的。”
一箇中年偵查員說:“但沒有任何直接證據。醫院那邊的調查也顯示,所有環節都能找到合理解釋。如果我們堅持這是敵特行動,上面可能會認為我們小題大做。”
“所以才更可怕。”白玲冷冷地說,“敵人知道如何利用規則和常理來掩蓋行動。這次是試探,下次可能就是真正的襲擊。王強現在在療養院,相對安全,但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劉副局長點點頭:“白玲說得對。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王強同志是我們重要的戰友,也是敵人重點報復的目標,必須絕對保證他的安全。”
他頓了頓,看向白玲:“你昨天說的那個‘羅先生’的線索,查得怎麼樣了?”
“已經安排人去查了。”白玲說,“但需要時間。另外,陳雪茹主動要求配合,我暫時壓住了。在‘羅先生’這條線有突破之前,不宜讓她涉險。”
“同意。”劉副局長說,“現在敵暗我明,每一步都要謹慎。王強那邊,你多費心。其他工作,老周多擔待一些。”
會議又持續了半個小時,部署了接下來的工作重點。散會後,白玲被劉副局長單獨留了下來。
“白玲啊,”劉副局長看著她,眼神裡有關切,“你最近太累了。眼圈都是黑的。要注意休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謝謝副局長關心,我沒事。”白玲說。
“王強那邊……”劉副局長猶豫了一下,“你們……是不是……”
白玲的臉“騰”地紅了:“副局長,我們只是同志關係,工作關係。”
劉副局長看著她窘迫的樣子,笑了:“好好好,工作關係。不過啊,白玲,有些事,該考慮的時候也要考慮。王強是個好同志,你也是。如果……我是說如果,有機會,也不是壞事。”
白玲低著頭,不知道該說甚麼。
“好了,不說了。”劉副局長擺擺手,“去忙吧。注意安全。”
白玲如蒙大赦,趕緊離開了會議室。
走在回辦公室的走廊上,她的心還在怦怦直跳。劉副局長的話,雖然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而她,竟然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否認。
是因為……心裡其實已經接受了嗎?
白玲甩甩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在工作上。但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早上在療養院,教王強認字時,他那種認真而專注的神情。
還有那句“畢竟勤奮好學是好的嘛”。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笑意。
而此刻,療養院裡,王強正迎來一個意外的訪客。
周建國來了,還帶來了一個人——梁拉娣。
“王科長,梁師傅非要來看你,我就帶她過來了。”周建國笑著說,“她說要當面謝謝你,還要……教你技術?”
王強愣住了,看向梁拉娣。
梁拉娣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工裝,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手裡提著一個布包,有些拘謹地站在門口。看到王強看她,她連忙說:“王科長,我……我就是想來看看你。另外,我聽周隊長說你想學文化,我……我雖然沒多少文化,但我會看圖紙,會算數,還會點機械原理。如果你不嫌棄,我可以教你一些實用的……”
王強看著這個樸實而真誠的女工,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梁師傅,快請進。”他說,“你能來看我,我就很高興了。還要麻煩你教我,這怎麼好意思……”
“不麻煩不麻煩!”梁拉娣連忙擺手,“你救了我的命,我教你這點東西,算啥!”
她說著,從布包裡拿出幾張圖紙和幾本舊書:“這是我平時用的,你看看,哪裡不懂,我講給你聽。”
周建國在一旁看著,笑了:“王強,你這養傷養得,老師一個接一個啊。白玲教語文,梁師傅教技術,你這是要文武雙全啊!”
王強也笑了。他看著梁拉娣攤開的圖紙,上面密密麻麻的線條和符號,雖然看不懂,但那種求知的渴望,卻無比真實。
“那就麻煩梁師傅了。”他認真地說。
窗外,陽光正好。
病房裡,一個重傷的保衛科長,一個樸實的女工,一個負責安保的刑警隊長,三個人圍在一起,一個教,一個學,一個看。
這畫面,平靜而溫暖。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份平靜,可能只是暴風雨前的暫時安寧。
而風暴,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