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極其輕微的磚石摩擦聲,在下水道死寂的黑暗和潺潺水聲襯托下,顯得異常清晰,如同死神的指甲刮過棺材板。
王強和他身邊的幾名手下,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一動不動,只有夜視鏡後的眼睛,死死鎖定了聲音傳來的方位——那是一個被大量滑膩苔蘚、破損磚塊和生活垃圾半掩的角落,牆壁上有一塊顏色略深的區域,若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出異樣。誰能想到,這裡竟然隱藏著一個廢棄多年的排汙通道入口!
聲音停頓了片刻,似乎外面的人在確認裡面的情況。
王強對著微型話筒,用幾乎無法聽聞的氣音下達指令:“A組(灰鼠帶的小組)報告位置。”
“A組已接近疑似連線點外圍,正在確定具體入口。”灰鼠的聲音立刻傳來,同樣壓得極低。
“目標即將進入,入口在你側前方約十五米,右側牆壁,被垃圾掩蓋。”王強精準報點,“準備接敵,儘量抓活的,尤其是‘吳工’。B組(周建國外圍組)注意,目標未走主路,重複,目標未走主路!按二號預案向染坊方向移動,封鎖外圍!”
“B組明白!”周建國的回應短促有力。
就在這時,那隱蔽的入口處,掩蓋的磚石被更大力地推開一些,一道微弱的手電光柱先探了進來,左右晃動,掃過汙濁的水面和兩側牆壁。
藉著那轉瞬即逝的光亮,王強看到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伸了進來,抓住邊緣,然後一個穿著深色工裝、身形精悍的漢子敏捷地鑽了進來,落地無聲。他手持一支加裝了消音器的手槍,警惕地四下張望,手電光快速掃過幾個可能藏人的陰影角落。
王強和手下屏住呼吸,身體緊貼牆壁,與黑暗完全融為一體。夜視鏡中,那個探路者的身影清晰無比。
探路者觀察了十幾秒,似乎沒有發現異常,這才回頭,對著洞口低聲說了句甚麼。很快,第二個身影鑽了進來,同樣動作敏捷,手持武器。
然後,是第三個……
當第四個身影,一個戴著眼鏡、身形清瘦、即使在夜視鏡中也能看出臉色蒼白緊張的中年男人彎腰鑽進來時,王強的心臟猛地一跳——吳工!果然是他!
吳工顯得非常不安,他進來後立刻緊貼在第一個探路者身後,小聲急促地說著甚麼。探路者點點頭,打了個手勢,四人排成一個鬆散的防禦隊形,開始沿著下水道主道的邊緣,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動,方向正是通往城外出口的那條主路!他們雖然走了隱蔽入口,但最終目的似乎還是要匯入主道。
王強心中冷笑。看來對方雖然狡詐,選擇了更隱蔽的入口,但對下水道內部結構的瞭解依然有限,或者說,他們只確信那條排汙通道是安全的,進入下水道後,仍然認為主道是唯一可靠的出路。
這正中下懷!
他對著話筒,用預設的、代表“目標確認,按計劃行動”的特定頻率,輕輕叩擊了三下。
埋伏在匯流處前方的灰鼠小組收到了訊號。
吳工四人的移動速度不快,每一步都異常謹慎,手電光不敢長時間照射一個地方,不斷掃視前後左右和頭頂。距離匯流處越來越近。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王強能清晰地看到吳工眼鏡片後閃爍的驚惶,也能看到那幾個護衛緊繃的肌肉和隨時準備開火的手指。
十米……進入伏擊圈核心區域!
就是現在!
“動手!”王強低吼一聲,同時扣動了扳機!
“噗!噗!噗!”幾近無聲的子彈從不同方向射出,目標直指那三名持槍護衛!
幾乎在同一瞬間,灰鼠小組也從前方陰影中暴起,兩枚震撼彈被準確地投擲到吳工四人腳下!
“轟!轟!”兩聲悶響,刺眼的白光和巨大的聲波在下水道封閉空間內猛然爆發!
“啊!”吳工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被聲波震得頭暈目眩,本能地捂住耳朵蹲下。
那三名護衛不愧是精銳,在槍響的剎那已經做出了閃避動作,但震撼彈的突襲讓他們措手不及。其中一人肩胛中彈,悶哼一聲倒地;另一人腿部被擊中,踉蹌後退;第三人反應最快,一邊翻滾躲開子彈,一邊舉槍試圖還擊!
“噗噗!”又是兩發精準的點射,來自王強身邊的狙擊手,直接命中那第三人持槍的手腕和另一側肩膀,那人武器脫手,慘叫著滾入汙水中。
戰鬥在電光火石間爆發,又在數秒內接近結束。三名護衛兩人重傷倒地失去反抗能力,一人被廢掉雙手。吳工則被震撼彈的效果弄得癱軟在地,瑟瑟發抖。
“控制目標!清除威脅!”王強下令,同時親自衝向吳工。
灰鼠小組的成員迅速上前,用專業的擒拿手法和速綁帶將三名受傷的護衛徹底制服,並搜查他們身上是否藏有爆炸物或其他危險品。
王強一把將癱軟的吳工從地上提了起來,槍口頂在他的太陽穴上,聲音冰冷:“吳工?還是該叫你別的甚麼?”
吳工渾身抖得像篩糠,眼鏡歪在一邊,臉色慘白如紙,牙齒咯咯作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帶走!”王強將吳工推給一名手下,自己則迅速檢查了一下吳工身上。除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被吳工死死抱在懷裡),沒有發現武器。
“老闆,檢查過了,這幾個傢伙身上乾淨,除了武器和少量現金,沒有別的東西。”灰鼠過來彙報。
王強點點頭,看向吳工抱著的公文包:“開啟它。”
一名手下上前,不顧吳工微弱的掙扎,奪過公文包,快速開啟。裡面沒有檔案,而是用軟布包裹著的幾個金屬部件和兩卷微型膠捲,還有一小瓶不明液體。
技術資料和可能的關鍵證據!王強眼中精光一閃,小心地將這些東西收好。
“A組任務完成,目標已控制,正在撤離。”王強對著話筒說道,“B組,外圍情況?”
“B組已封鎖染坊區域,抓獲兩名在外圍望風的傢伙!沒有發現其他接應人員!”周建國的聲音帶著興奮,“幹得漂亮,王強同志!”
“白玲,外圍是否有異常?”王強又呼叫白玲。
短暫的沉默後,白玲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緊繃:“白玲收到。染坊外圍無異常,但……五分鐘前,距離‘貓耳衚衕’約三百米的‘興盛茶館’後巷,有車輛短暫停留,放下兩人後迅速離開。車輛型號看不真切,但速度很快,不像普通車輛。下車兩人行蹤不明,我已派人追蹤。另外,我這邊未發現其他接應或異常人員。”
興盛茶館?又是那裡!王強眉頭一皺。那輛車放下的人,是敵是友?是來接應“吳工”的後續人員,還是……鄭明那邊派來檢視情況或者滅口的?
“白玲,保持警惕,繼續監控。周隊長,讓你的人加大搜尋範圍,尤其是‘興盛茶館’附近,尋找那兩名下車人員。A組準備按原定撤離路線……”
話音未落,異變再生!
“轟!!!”
一聲遠比震撼彈猛烈得多、沉悶得多的爆炸聲,突然從下水道的深處,靠近城外出口的方向傳來!巨大的聲浪裹挾著氣浪和碎屑,沿著管道洶湧而來!整個下水道都彷彿震動了一下,頂壁簌簌落下灰塵和碎渣!
“怎麼回事?!”灰鼠驚道。
“是出口方向!”王強臉色一變,“有人炸燬了出口,或者觸發了預設的爆炸物!”
是為了阻斷追兵?還是……滅口?!
幾乎在爆炸聲響起的同一時間,王強的耳機裡傳來負責監視其他可能出口的小組的急促呼叫:“三號點報告!染坊方向,有槍聲!重複,染坊方向傳來槍聲!方位……是B組周隊長所在區域!”
周建國那邊遇襲了?!
“B組!周隊長!聽到請回答!”王強急呼。
耳機裡只有嘈雜的電流聲和隱約的、被爆炸餘波干擾的呼喊聲,聽不清晰!
“A組,帶上目標和傷員,立刻按備用撤離路線,向三號出口(靠近白玲外圍布控區域的一個小出口)移動!快!”王強當機立斷,不能再按原計劃走可能被炸燬的主出口了。
“是!”
灰鼠小組立刻行動起來,兩人一組,架起吳工和三名受傷的俘虜(簡單處理了傷口),快速向預定方向移動。王強持槍斷後,警惕地掃視著爆炸傳來的方向。
下水道里煙塵瀰漫,能見度更差。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拐入通往三號出口的岔道時——
“噠噠噠噠!!!”
一陣急促的、不加掩飾的衝鋒槍掃射聲,突然從他們側後方,也就是爆炸聲傳來的那個方向響起!子彈如同潑水般打在汙水中和牆壁上,濺起大片水花和碎磚!
有埋伏!而且不是之前的護衛,是新的敵人!他們一直隱藏在更深處,等著伏擊撤離的人?還是爆炸就是為了把他們逼向這個方向?
“隱蔽!找掩體!”王強大吼,同時一個翻滾躲到一處凸起的管道後面,子彈追著他打在地上,火星四濺。
灰鼠小組反應迅速,立刻拖著俘虜躲進岔道口和旁邊的凹陷處。一名手下動作稍慢,被流彈擦過手臂,鮮血頓時湧出。
“老闆,對方火力很猛!人數不明!”灰鼠躲在掩體後喊道,同時舉槍向著子彈射來的方向還擊。
王強探頭迅速看了一眼,夜視鏡中,至少有四五個身影,依託著下水道的轉彎處和堆積的雜物,正猛烈開火,火力網覆蓋了他們前進的道路。這些人裝備精良,戰術動作嫻熟,顯然是真正的硬茬子,比“吳工”的護衛要難對付得多!
是“吳工”背後的組織派來的精銳殺手?還是……鄭明動用了他能調動的、隱藏在公安內部的暴力力量?
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都變得極其危險!他們被困在了這段下水道里,前有不明強敵堵截,後路(主出口)可能已被炸燬,帶著俘虜和傷員,行動不便,彈藥也有限。
“灰鼠,你帶兩個人,保護目標和傷員,守住岔道口,交替掩護,向三號出口慢慢移動!我留下斷後,引開他們!”王強迅速做出決斷。這種情況下,必須有人犧牲斷後,否則誰也走不掉。
“老闆!不行!太危險了!”灰鼠急道。
“執行命令!”王強的聲音斬釘截鐵,“這是唯一的辦法!快走!聯絡白玲,讓她在三號出口接應,做好戰鬥準備!”
灰鼠眼睛紅了,但他知道王強的決定是正確的。他一咬牙:“老闆,你保重!”隨即對身邊手下吼道:“帶上人,走!”
王強不再理會他們,他深吸一口氣,從戰術背心裡掏出兩枚煙霧彈,拉開保險,奮力朝著敵人火力點的方向扔去!
“嗤——!”濃密的白色煙霧迅速瀰漫開來,遮蔽了視線。
王強借著煙霧的掩護,如同獵豹般竄出,沒有後退,反而朝著敵人火力點的側翼方向快速移動!他一邊移動,一邊用手槍朝著大致方向精準地點射,吸引敵人的注意力。
“在那邊!追!”敵人果然中計,一部分火力轉向王強移動的方向,子彈追逐著他的腳步。
王強在下水道複雜的管道和廢棄物之間靈活穿梭,利用每一個拐角和凸起作為掩體,與至少四名敵人展開了驚心動魄的近距離追逐戰。槍聲、腳步聲、子彈打在金屬和磚石上的撞擊聲,在這黑暗陰森的下水道里響成一片。
他且戰且退,將敵人逐漸引離灰鼠他們撤離的方向。但他的彈藥在快速消耗,手臂也被跳彈劃開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更要命的是,他發現自己正在被逼向一條死衚衕——前方是一堵結實的磚牆,似乎是過去封堵廢棄支流的牆壁,只有旁邊一個不到半米高的排水口,裡面黑洞洞的,不知通向哪裡,但顯然無法透過。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
王強背靠著冰冷的磚牆,劇烈喘息,手中的槍只剩下最後一個彈夾。他能聽到敵人謹慎逼近的腳步聲和拉動槍栓的聲音。
難道今天要栽在這裡?
不!絕不行!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矮小的排水口上。雖然狹窄,但或許……
就在這時,耳機裡突然傳來了白玲急促而清晰的聲音,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混合著擔憂、焦急和決絕的顫音:
“王強!堅持住!我進來了!告訴我你的位置!重複,白玲已進入下水道,告訴我你的確切位置!”
白玲?!她怎麼進來了?!不是讓她守在外圍嗎?!這裡太危險了!
王強心中劇震,但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他迅速報出了自己所在的管道編號和大致特徵。
“待在原地別動!等我!”白玲的聲音斬釘截鐵。
緊接著,王強聽到從自己側後方(也就是灰鼠他們撤離的岔道方向),傳來了激烈的交火聲!不是衝鋒槍,而是手槍快速射擊的聲音,還有敵人的驚呼和慘叫聲!
是白玲!她帶著人從三號出口方向反衝進來了!她在攻擊敵人的側翼或者後方!
機會!
王強精神一振,猛地從掩體後探身,朝著被白玲攻擊而略顯混亂的敵人方向連開數槍,壓制對方的火力。
“王強!低頭!”白玲的喊聲傳來。
王強想也沒想,立刻伏低身體。
“轟!”一枚手榴彈(或許是進攻型)在敵人聚集處附近爆炸!氣浪和破片將兩名敵人掀翻!
藉著爆炸的掩護,一個矯健的身影如同雌豹般從煙霧中衝了出來,手中的手槍連續開火,精準地擊倒了最後一名試圖舉槍的敵人!
是白玲!她臉上沾著硝煙和汙泥,眼神卻亮得驚人,充滿了不顧一切的決絕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熾熱。
她衝到王強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促道:“走!這邊!周隊長他們被另一夥人纏住了,但暫時頂得住!我們先撤出去!”
她的手冰涼,但抓得很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強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因為劇烈運動和緊張而泛紅的臉頰,還有那雙在黑暗中也熠熠生輝的眼睛,心中某個地方,彷彿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低喝一聲:“走!”
兩人不再戀戰,沿著白玲衝進來的路線,迅速向著三號出口的方向撤退。身後,剩下的敵人似乎被剛才白玲的突襲打懵了,沒有立刻追來。
狹窄、黑暗、充滿危險的下水道里,兩人互相扶持著,奮力向前奔跑。他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誰也沒有鬆開。
血腥、硝煙、汙水的氣息混合在一起,但王強卻彷彿能聞到白玲髮間一絲極淡的、屬於她的清冽氣息。
絕境之中,生死與共。有些東西,在這一刻,似乎悄然發生了變化,清晰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