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剛從徐慧真那邊出來,沒走多遠,就聽到旁邊綢緞莊門口傳來一個帶著點怯生生又刻意放柔的聲音:
“王……王強……”
王強停下腳步,轉頭看去。只見陳雪茹正倚在綢緞莊的門框邊上,臉色似乎還有些蒼白,不像平時那樣明豔逼人,倒真有了幾分楚楚可憐的味道。她今天穿了件素色的旗袍,頭髮鬆鬆地挽著,沒怎麼塗脂抹粉,眼睛下面有點淡淡的青影,看來昨天那事確實把她嚇得不輕。
“陳經理,有事?”王強語氣平淡地問。
陳雪茹往前挪了一小步,雙手不安地絞著手裡的絲綢手絹,眼神裡帶著後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依賴:“我……我這心裡還是慌得很,撲通撲通的……昨天那事,一想起來就腿軟……你……你能進來坐坐,陪我說兩句話嗎?就一會兒……”
她這話說得軟綿綿的,帶著懇求,跟平時那個伶牙俐齒、爭強好勝的陳雪茹判若兩人。
王強看著她這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又想到昨天那驚險的一幕,心裡一軟。畢竟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才讓她受了這場無妄之災。他點了點頭:“行。”
見王強答應,陳雪茹臉上立刻露出一絲喜色,連忙側身把王強讓進了店裡,還特意對夥計使了個眼色,夥計識趣地跑到門口去張望了。
店裡沒有客人,很安靜。五顏六色的綢緞料子在貨架上散發著柔和的光澤。
陳雪茹引著王強來到裡間休息室,這裡佈置得比外面更雅緻些,有沙發,有茶几。她手腳麻利地給王強泡了杯上好的龍井,茶葉的清香頓時瀰漫開來。
“王強,昨天……昨天真是多虧你了。”陳雪茹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沒像往常那樣捱得很近,而是保持著一點距離,雙手捧著茶杯,像是汲取溫暖一樣,“要不是你擋在我們前面,我……我都不敢想……”
“過去了,就別想了。”王強喝了口茶,味道確實不錯,“以後自己多注意安全。”
“嗯……”陳雪茹低低地應了一聲,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眼圈微微發紅,聲音裡帶著哽咽,“王強,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對……我不該瞎吃醋,不該跟慧真姐吵架,惹你心煩……我……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她說著,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了下來,順著光滑的臉頰滑落,真是我見猶憐。
“我昨天嚇壞了……當時就覺得,要是真被那三角銼劃傷了臉,或者……或者更嚴重,我以後可怎麼辦啊……”她越說越傷心,抽泣起來,“那時候,我就只想抓住點甚麼,就覺得……就覺得你身後最安全……”
王強看著她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嘆了口氣,抽出口袋裡的手絹遞了過去:“別哭了,沒事了。”
陳雪茹接過手絹,擦了擦眼淚,卻好像更加柔弱無助了。她放下茶杯,突然站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又像是被某種情緒驅使著,慢慢地、帶著點試探地,朝著王強坐著的長沙發挪了過來。
王強微微皺眉,看著她。
陳雪茹的臉頰泛著紅暈,不知道是因為哭泣還是別的,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王強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氣,然後身子一軟,竟然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坐到了王強的懷裡!
她的動作很慢,帶著明顯的緊張,身體也有些僵硬,真的像是一隻受驚後尋求庇護的小鵪鶉,一坐下就立刻縮起了身子,把頭埋得低低的,整個人蜷縮在王強寬闊的胸膛前,微微發抖。
一股濃郁的、不同於徐慧真那裡茉莉花茶的香水味,瞬間包裹了王強。
王強身體一僵,眉頭瞬間擰緊。他完全沒想到陳雪茹會來這麼一出!這女人的膽子,真是比他想得還要大!
“陳雪茹!你幹甚麼!起來!”王強的聲音立刻冷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他並沒有伸手去推她,但那驟然降低的氣壓和冰冷的聲線,已經明確表達了他的不悅。
陳雪茹被他這冰冷的語氣嚇得一哆嗦,不但沒起來,反而像是怕被推開一樣,下意識地用纖細的手臂環住了王強的腰,抱得更緊了,帶著哭腔在他懷裡悶悶地說:“別……別趕我走……王強,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就一會兒,就讓我待一會兒,求求你了……”
她的眼淚浸溼了王強胸前的衣襟,溫熱的觸感透過薄薄的夏衣傳來。她繼續哽咽著訴說:“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對……我改,我都改還不行嗎?我再也不跟慧真姐吵了……王強,我……我就是……就是心裡有你……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我就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你……”
她仰起臉,淚眼朦朧地看著王強近在咫尺的臉,眼神裡充滿了迷戀、委屈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不求名分,甚麼都不要……只要你別推開我,讓我能偶爾看到你,心裡就知足了……王強,我是真的……”
“夠了!”
王強低喝一聲,打斷了她即將脫口而出的、更加直白的話語。他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他並非不懂風情的木頭,陳雪茹這點心思,他早就看出來了。但他更清楚,這種麻煩,絕對不能沾!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那一絲躁動,聲音冷得像冰:“陳雪茹,我給你留著臉面,你現在自己起來。別讓我動手。”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沒有絲毫的動搖和情慾,只有一片清明和警告。
陳雪茹被他這樣的眼神看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到頭頂,所有的勇氣和幻想,在這一刻都被擊得粉碎。她明白了,王強對她,真的沒有半點那種意思。自己這番作態,在他眼裡,恐怕只是個笑話。
巨大的羞恥感和失落感瞬間淹沒了她,她的臉色變得慘白,環抱著王強的手臂無力地滑落下來。
王強趁勢站起身,把她一個人留在沙發上。
陳雪茹癱坐在沙發上,低著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發出壓抑的、絕望的哭聲。
王強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衣服,看著哭得不能自己的陳雪茹,語氣依舊冷淡,但多少緩和了一點:“陳雪茹,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把心思放在正道上。好好經營你的綢緞莊,比甚麼都強。今天的事,我就當沒發生過。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開了休息室,徑直走出了綢緞莊。
夥計看著王強面無表情地離開,又聽到裡面傳來的哭聲,嚇得縮了縮脖子,沒敢吱聲。
王強走到街上,被外面的風一吹,才覺得胸口的煩悶散了一些。他點燃一支菸,狠狠地吸了一口。
這個陳雪茹,真是會惹麻煩。看來以後,得更遠著點才行。他搖了搖頭,把剛才那軟玉溫香的觸感和濃郁的香水味從腦海裡驅散,邁步朝著軋鋼廠的方向走去。
而綢緞莊的休息室裡,陳雪茹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無聲的流淚。她看著王強消失的門口,眼神空洞,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和一絲……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