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天氣有些悶熱。王強忙完了廠裡的事，心裡還惦記著昨天徐慧真和陳雪茹受驚嚇的事，便順路又來了小酒館看看。
小酒館裡沒甚麼客人，顯得很安靜。徐慧真正在櫃檯後面擦杯子，看到王強進來，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還帶著一絲昨晚沒完全散去的驚悸。
“王科長，您來了。”徐慧真放下手裡的活兒，招呼道，“後院涼快，去後院坐坐吧？”
王強點了點頭：“行。”
兩人來到後院。這小院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牆角種著幾棵月季，開得正豔。一棵老槐樹枝葉茂密，投下大片陰涼。樹下襬著一個小石桌和幾個馬紮，確實比前屋涼快不少。
“您先坐，我去給您倒杯茶。”徐慧真說著，轉身進了屋。
王強在石桌旁的馬紮上坐下，打量著這個小院。這裡透著一種徐慧真身上特有的、踏實過日子的氣息。
不一會兒，徐慧真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出來了，小心地放在王強面前的石桌上。
“王科長，您喝茶。”她在旁邊的馬紮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顯得有些拘謹，又像是下了甚麼決心。
王強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呷了一口，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香氣很正。他看了一眼徐慧真，感覺她好像有話要說。
“徐經理，昨天回去沒事吧？陳經理那邊怎麼樣？”王強放下茶杯，先開口問道。
“沒事了，謝謝王科長關心。”徐慧真連忙說，“雪茹妹子那邊……我後來也沒見著，估計也嚇得不輕。” 提到陳雪茹，她的語氣平和了不少，經歷了昨天那生死一線的驚嚇，兩人之間的那點齟齬似乎真的淡了很多。
徐慧真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然後抬起頭，看著王強，眼神裡帶著期待和一絲忐忑，開口說道：“王科長，你看……咱們合作經營，怎麼樣？”
王強正準備再喝口茶，聽到這話，動作微微一頓，有些意外地看向徐慧真：“合作經營？”
“對！”徐慧真見王強沒有立刻拒絕，受到了鼓舞，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也熱切起來，“你是軋鋼廠的大科長，認識的人多，路子也廣。我呢，守著這個小酒館，別的不敢說，釀酒的手藝和經營的本分還是有的。咱們要是能合作，這可是大好事啊！”
她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說道：“你看啊，現在政策慢慢鬆動了，允許搞點個體經濟。我這小酒館，地方是小了點，但位置還行。要是咱們合作，可以把旁邊那間空著的鋪面也租下來，打通了，擴大經營。”
“光賣酒和這點小菜，賺不了幾個錢。咱們可以增加點專案，比如弄點像樣的下酒菜，滷點牛肉、豬頭肉甚麼的，再包點餃子、餛飩。工人兄弟們下班累了，來這兒不僅能喝口好酒，還能吃頓實惠的飽飯。這生意肯定差不了！”
徐慧真越說眼睛越亮，顯然這個想法在她心裡盤算不是一天兩天了。
“而且，您不是認識不少廠子裡管採購的領導嗎？”她壓低了點聲音，“要是能打通關係，把咱們的酒定為廠子裡招待用酒，或者年節給工人發福利，那銷量……可就不得了了！”
她看著王強，臉上因為激動泛起一絲紅暈：“資金方面，我這些年也攢了點家底，可以都拿出來。您呢，不用您出錢，您就出個名頭，幫忙牽牽線，搭搭橋，解決一下執照、關係上的事兒。到時候賺了錢，咱們三七分！您拿三成！你看怎麼樣？”
徐慧真一口氣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然後緊張地看著王強，等待他的回應。她覺得這個提議對王強很有吸引力。他不用出錢，只需要動用一下他的人脈和關係，就能白拿三成乾股，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而且，跟她合作，總比跟那個整天就知道打扮、心思活絡的陳雪茹攪和在一起強吧？
王強聽著徐慧真的規劃，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慢慢地喝著茶。
不得不說，徐慧真很有商業頭腦。她提出的這些點子，比如擴大經營、增加菜品、對接廠礦福利，在這個年代來說，都很有前瞻性，也確實能賺錢。如果換一個沒甚麼根基和背景的普通幹部，可能真就心動了。
但王強不是普通人。
他是軋鋼廠的實權科長，前途光明，每個月的工資和各種明裡暗裡的收入相當可觀。更重要的是，他擁有超越這個時代的眼界和來自系統的底氣。徐慧真描繪的這點“錢景”，在他眼裡，實在算不上甚麼。為了這點利益，去冒利用職權經商（即使是以合作名義）的風險，得不償失。政策的風向雖然有所鬆動，但界限還很模糊，他可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栽跟頭。
而且，他幫徐慧真，從一開始就不是圖她的錢或者甚麼回報。只是覺得這個女人不容易，做事本分，值得幫一把。如果摻和了利益關係，反而變味了。
王強放下茶杯，看著徐慧真那充滿期待的眼神，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平和但堅定：
“徐經理，你的想法很好。擴大經營，增加菜品，這些你自己就可以慢慢做起來，步子穩一點，沒問題。”
他話鋒一轉：“但是合作的事情，就算了。我是國家幹部，有規定，不能參與這些經營性的活動。這對你對我，都不好。”
徐慧真臉上的光彩瞬間黯淡了下去，眼神裡充滿了失望，她急忙說道：“王科長，不用您明著出面，暗地裡……”
“不行。”王強打斷了她，語氣不容置疑，“明裡暗裡都不行。這事沒商量。”
他看著徐慧真失落的樣子，緩和了一下語氣，補充道：“不過，你要是真想擴大經營，遇到甚麼難處，比如執照不好辦，或者有人找麻煩，可以來找我。在合情合理的範圍內，我能幫的，會幫你打個招呼。但合作入股，絕對不行。”
這話等於是給了徐慧真一個承諾：保護和支援可以有，但利益捆綁免談。
徐慧真是個聰明人，她聽懂了王強的意思。雖然合作賺錢的願望落空了，但得到了王強“保駕護航”的承諾，這其實也是非常大的收穫。在這條街上做生意，上面沒人，很容易被欺負。有王強這句話，她以後做事就能安心不少。
她心裡雖然還有些遺憾，但也知道王強說得在理，而且態度堅決，不能再糾纏。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我明白了，王科長。是我想岔了，光想著賺錢，沒替您考慮。您能這麼說，我已經很感激了。謝謝您！”
“不用謝。”王強站起身，“好好幹，你這小酒館，踏踏實實做，生意差不了。”
他又交代了兩句注意安全的話，便起身離開了。
徐慧真把王強送到門口，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有失望，也有感激，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明悟。王強這個人，比她想象的還要有原則，有底線。看來，想靠利益把他牢牢綁在自己這邊的想法，是行不通了。
她轉身回到安靜的小院，看著那杯王強沒喝完的、已經微涼的茶，默默站了一會兒。然後，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合作不成，路還得自己走。既然王科長說了支援，那她就更要好好幹，把這小酒館經營得紅紅火火，不能讓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