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洛吼道,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炸開,震得落地窗的玻璃都似乎在輕輕顫抖。
大聲雄不敢說話。
他跟在雷洛身邊十二年,從普通探員做到總督察,見過雷洛發怒,見過雷洛冷笑,見過雷洛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狠毒的判決。
但他很少見雷洛如此失態——領口敞開,額角青筋暴起,手裡那杯白蘭地晃得灑出來一半,浸溼了袖口也渾然不覺。
“說話!”雷洛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啞巴了?”
大聲雄喉結滾動,艱難開口:“探長,我……我是怕打草驚蛇。那人從福康堂出來,上了輛計程車,我跟到新界地界,怕被發現就沒敢再跟。”
“新界?”雷洛眯起眼睛,“新界哪裡?”
“元朗附近,具體位置沒看清。”
“廢物!”雷洛抄起桌上的一份檔案砸過去,紙張在空中散開,像一群受驚的白鳥,“跟個人都跟不明白,我要你有甚麼用!”
大聲雄不敢躲,硬生生受了這一下。
他心裡委屈。昨晚那場面他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那輛黑色轎車幾乎是貼著福康堂的臺階急剎,一個寸頭男人從車窗竄出來,落地時像貓一樣輕,動作乾淨得像是受過專業訓練。他在對街蹲守了兩個小時,差點以為自己眼花了。
那種人,豈是他能跟得住的?
可這話他不敢說。
“探長,”他小心翼翼地開口,“那人的身手不像是普通社團,倒像是……”
“像甚麼?”
“像當過兵的。”
雷洛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盯著大聲雄,眼神陰鷙得像暴雨前的烏雲。
“你再說一遍。”
“是……是當過兵的那種。”大聲雄硬著頭皮,“落地不彎膝蓋,站姿一條線,進門前先側身觀察死角。這些習慣,普通社團沒有。”
雷洛沒說話。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大聲雄,看著外面維多利亞港的夜色。
新界。當過兵。王建國。
這三個詞在他腦海裡串聯起來,像三條毒蛇糾纏在一起。
他早就懷疑王建國有軍方背景。那人的身手、手段、整合江湖時的佈局思路,都不像普通商人。他派人去大陸查過,反饋回來的檔案乾淨得像白紙——退伍軍人,做過小生意,半年前來港島投奔親戚。
太乾淨了。
乾淨到不正常。
現在又冒出個新界當過兵的神秘人,深夜密會王建國……
雷洛握緊拳頭。
“明天新界的事,你親自帶隊。”他沒有回頭,“把那二十三個老東西全部抓回來,一個不許漏。”
“是。”
“還有。”雷洛頓了頓,“抓人的時候,看看有沒有人阻撓、有沒有人圍觀、有沒有人拍照。如果有,把人也帶回來。”
大聲雄愣了一下:“探長的意思是……”
“有人想借這件事做文章。”雷洛轉過身,眼裡的怒火已經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冰冷的警覺,“王建國三個月不出聲,不是認慫,是在等機會。新界那二十三個老兵,就是他選的機會。”
他走回辦公桌前,重新給自己倒了杯白蘭地。
“他想讓記者拍下來,登報紙,搞輿論。”雷洛冷笑,“英國人最怕這個。一旦報紙上出現警察欺負小老百姓的照片,總督府的電話會把我打爆。”
大聲雄倒吸一口涼氣。
他跟在雷洛身邊十二年,從來只見雷洛佈局,不見雷洛被佈局。此刻他忽然意識到,那個開藥鋪的大陸人,已經把探長逼到需要“猜”對方意圖的地步了。
“那……明天的行動要不要推遲?”
“不。”雷洛搖頭,“推遲,就等於告訴王建國,我怕了他。”
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你明天去抓人,但要換個抓法。不要穿警服,不要開警車,不要走正門。凌晨四點進村,趁天亮之前把人帶走。神不知鬼不覺。”
大聲雄點頭:“明白了。”
“還有。”雷洛放下酒杯,“派幾個人盯住福康堂,二十四小時輪班。王建國見過甚麼人、去過哪裡、打過幾個電話,我全都要知道。”
“是。”
大聲雄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屋裡只剩下雷洛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中環街道上稀疏的車輛和行人。
四十七歲的他,從最底層的軍裝警員做到總華探長,用了二十三年。這二十三年裡,他扳倒過無數對手,踩過無數人的肩膀往上爬。黑道、白道、英國人、本地幫會,他都能擺平。
可那個姓王的大陸人,他擺不平。
福康安保解散了,他不跑。
手下散盡了,他不慌。
生意被擠兌到門可羅雀,他不急。
三個月,九十天,那人就像顆釘子,死死釘在灣仔那間破藥鋪裡,每天開門抓藥,關門睡覺,比港島任何一個普通商人都安分。
可這顆釘子的影子,卻越拉越長。
從九龍城寨拉到深水埗,從深水埗拉到碼頭,從碼頭拉到新界。
現在,影子已經罩到他雷洛的頭上了。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英國人私下請他吃飯,席間那個滿頭銀髮的警務處長問他:“雷探長,你覺得港島最危險的是甚麼人?”
他當時回答:“想搶地盤的黑幫。”
處長搖頭:“不對。”
處長還是搖頭。
最後處長自己給出了答案:“最危險的,是那些不想爭地盤、不想當英雄,只想讓普通人過上好日子的人。因為他們做的事,會讓其他人也開始想——我是不是也應該過上好日子?”
他當時沒聽懂。
現在他懂了。
王建國就是那種人。
他從不說自己要改變港島,他只是讓城寨的人看得起病了,讓碼頭工人的工錢不被剋扣了,讓新界的老兵覺得自己活著還有點價值。
他從不煽動任何人,他只是做了幾件對的事。
然後,被煽動的人自己站了起來。
雷洛把酒杯重重頓在桌上。
他不能等了。
明天抓完那二十三個老兵,下一步,就是王建國本人。
他不是沒動過這個念頭。可那人太乾淨,公司賬目、稅務記錄、往來人員,沒有任何能釘死他的把柄。抓進來關四十八小時,還得乖乖放出去。
除非……
雷洛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很少撥的號碼。
響了三聲,那頭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