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倉皇逃竄的對手不可怕。
但一個明明被打壓到谷底、卻在暗中四處串聯、遍地開花的人,才真正讓人睡不著覺。
“你的人能撤嗎?”
阿勇搖頭:“來不及了。二十三個人,分散在新界七個村,明早五點警隊集合,六點開始抓人。就算現在挨家挨戶通知,也跑不掉幾個。”
“不跑呢?”
阿勇愣了一下。
“不跑”顯然不在他的預案裡。他今晚冒險趕來,是希望王強能幫忙安排撤退路線,或者找個地方暫時藏身。他從來沒想過“不跑”這個選項。
“不跑,就是等著被抓。”阿勇說,“他們有案底,有些是五十年代逃港時欠的舊賬,平時不查,一查一個準。進去就是三年五載。”
王強看著他。
“如果跑了,這二十三個人從此就是逃犯。雷洛會把通緝令發遍全港島,他們這輩子不敢用真名,不敢回家,不敢跟親人聯絡。新界那些等著他們回去種地的老婆孩子,怎麼辦?”
阿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如果不跑。”
王強繼續說,“他們被帶進警局,雷洛會親自審。審甚麼?審誰在背後串聯,審想幹甚麼,審還有多少人。熬得住刑的,是三五年;熬不住的,是出賣兄弟。”
他頓了頓。
“阿勇,這不是選擇題。這是雷洛給你們設的套。”
阿勇的拳頭攥緊了。
骨節咔咔作響,像年久失修的門軸。
“那怎麼辦?”
他的聲音很低,壓著怒意,也壓著無力,“王老闆,我們不是怕坐牢,是怕坐得沒價值。二十三個老兵,等了三十年才等到一個可以站出來的機會。如果明天就這麼被抓進去……”
他沒說完。
王強替他補上:“那肥波就白死了。”
阿勇猛地抬頭。
他不知道肥波偷賬本的事,不知道那個晚上深水埗旅館裡的槍口和彈孔,不知道那胖子臨死前說的那句“不還睡不著覺”。
但他聽懂了。
港島不是沒有過想反抗的人。肥波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可大多數人反抗的下場,就是被悄無聲息地按下去,像水塘裡冒了個泡,連漣漪都沒留下。
肥波的死不一樣。
那胖子用自己的命,把這顆泡變成了錨。
王強走到櫃檯後,取出那張牛皮紙關係圖,攤開在桌上。
阿勇低頭看去,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見了自己的名字,在新界的支線上,旁邊是“二十三人”。他還看見了碼頭阿華、城寨六叔、和盛和陳九、鼎爺、劉督察、阿邦……還有最下方,一個畫了錨點的名字。
肥波。
他沒見過這張圖,甚至不知道王強在暗中織了這麼大一張網。他只知道王老闆是個好人,是個敢跟雷洛對著幹的人,是個值得追隨的老大。
他不知道這張網已經織了三個月。
他不知道每一根線都是王強親手繫上的。
他不知道此刻王強把圖攤開給他看,意味著甚麼。
“王老闆……”阿勇的聲音有些發緊。
“你的二十三個人,明天照常在村裡待著。”王強的手指落在地圖上新界的位置,“警察來抓,就讓他們抓。”
阿勇瞳孔一縮。
“但是。”王強繼續說,“不是束手就擒地抓,是敲鑼打鼓地抓。”
他拿起一支紅筆,在地圖上畫出幾條線。
“新界七個村,每個村都有街坊鄰居,都有宗族親戚,都有被警察勒索過、欺負過、敢怒不敢言的人。明天警隊進村,你的人要做的不是逃跑,是讓全村的人都看見——警察是怎麼抓一個老老實實種了幾十年地的老兵的。”
阿勇愣住了。
“然後呢?”他問。
“然後。”王強放下紅筆,“記者就到了。”
阿勇倒吸一口涼氣。
“記者”這兩個字,在港島是一把比刀還鋒利的刃。雷洛敢在九龍城寨橫行三十年,敢在深水埗當街殺人,可他從不敢讓記者拍下他收規費的樣子。
因為英國人需要一個“繁榮穩定”的港島。表面的繁榮也是繁榮,表面的穩定也是穩定。
如果新界七個村,在同一天,同一個上午,同時有警察進村抓老兵——
如果這些老兵沒有反抗,沒有逃跑,只是安靜地伸出手,讓街坊鄰居看著他們被戴上手銬——
如果第二天報紙上出現一排排照片,標題是《新界七村同時抓捕退伍老兵,警方稱“涉及歷史舊案”》——
雷洛怎麼解釋?
英國人怎麼解釋?
阿勇的呼吸急促起來。
“記者……”他喃喃重複,“王老闆,你認識記者?”
“不認識。”王強說,“但有人認識。”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名片。
那是跛豪生前最後一次見面時留下的,上面只有一個電話。跛豪說,這個人能聯絡到《南華早報》和《工商日報》的記者,是港島少數幾個敢碰敏感新聞的線人。
他一直沒有打這個電話。
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現在,時機到了。
王強把名片放在阿勇面前。
“回去告訴你的人,明天不是末日,是開始。雷洛想用二十三個老兵殺雞儆猴,我們就讓全港島看見這隻雞是怎麼被宰的。”
阿勇盯著那張名片,喉結滾動。
他想起三個月前第一次見王強,那場酒局,十二瓶茅臺,德叔問“你敢說跟你沒關係”。
那時候他覺得王老闆是個有本事的人。
現在他知道,王老闆有的不只是本事。
是格局。
“我明白了。”阿勇把名片小心收好,貼在胸口,“王老闆,我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你是一個。”
他轉身要走。
“阿勇。”王強叫住他。
阿勇停在門口。
“肥波死的那天晚上。”王強說,“雷洛的人先打了他面前的地板一槍,問他東西在哪。他說,有本事打死我,打死我你也拿不回來。”
他頓了頓。
“明天你的人,不需要做到肥波那樣。但至少要讓人知道,他們不是去坐牢,是去討債。”
阿勇沒有回頭。
但他站在門口的背影,像釘子一樣釘了很久。
很久之後,他推門出去了。
夜色如墨。
福康堂二樓,白玲不知甚麼時候醒了,披著外衣站在樓梯口。
“你都聽見了?”王強問。
白玲點點頭。
她走過來,沒有問那些記者能不能請到,沒有問明天新界會不會出亂子。她只是把王強的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披在他肩上。
“天快亮了。”她說。
王強看向窗外。
東方天際線泛起一層極淡的灰白色。遠處的太平山頂還籠罩在夜色裡,但山腳下的城市已經開始甦醒。
第一班電車從車廠駛出,叮叮噹噹駛過灣仔的街道。
報攤老闆推著小車,在街角擺開當天的報紙。
茶餐廳拉起捲簾門,蒸汽從後廚的窗戶飄出來。
港島醒了。
王強站在窗前,看著這座正在甦醒的城市。
明天,不,今天——新界的七條村莊裡,二十三個頭髮花白的老兵將會安靜地伸出手,讓警察戴上手銬。
他們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能出來。
他們甚至不確定自己這樣做有沒有用。
他們只知道,那個姓王的老闆說,這不是坐牢,是討債。
他們等了一輩子,終於等到了一個可以討債的機會。
那還有甚麼好怕的呢。
王強關上窗,把漸漸亮起來的天色擋在外面。
書房裡只剩下檯燈那一圈暖黃色的光。
他重新攤開那張關係圖,在“新界”的支線上,在阿勇和二十三個老兵的名字旁邊,畫了一顆小小的星星。
不是錨點。
是火種。
窗外,第一縷晨光照進港島。
新界的人,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