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這樣搞下去,我們都喝西北風了!”
港島總警署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長桌兩側坐著七八個高階警官,個個臉色陰沉。說話的是九龍區總華探長顏同,五十多歲,梳著油頭,此刻正激動地拍著桌子。
“阿洛,你是總華探長,你得出來說話!”顏同轉向坐在主位的雷洛,“這個王建國,把我們的規費收掉了一大半!洪義堂垮了,規費沒了。十四K散了,規費沒了。現在連和盛和都跑去交甚麼安保費,不交規費了!再這樣下去,兄弟們吃甚麼?喝甚麼?”
雷洛眯著眼,慢慢抽著雪茄。他心裡清楚,顏同這是在推自己出來當槍使。王建國這半年在港島掀起的風暴,確實動了太多人的乳酪。那些社團每月上繳的規費,是港島警察系統灰色收入的主要來源。現在社團被王建國一個個收拾、轉型,規費自然就少了。
但問題是,王建國背後有大陸支援,而且他做的事——建立秩序、打擊犯罪——在表面上完全正當,甚至得到了部分市民和媒體的讚揚。
“顏探長,冷靜點。”坐在雷洛旁邊的英籍副處長詹姆斯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王建國先生的安保公司是合法註冊的企業,他進行的業務也都在法律允許範圍內。我們不能因為……影響了一些人的收入,就採取非法手段。”
“非法手段?”顏同冷笑,“詹姆斯處長,您是不瞭解情況。那個王建國,表面上是開安保公司,實際上是在建立自己的王國!他現在控制了港島大半的娛樂場所,連九龍城寨都被他整頓了。下一步是甚麼?是不是要把我們警察也管起來?”
會議室裡一片竊竊私語。在座的警官們心裡都清楚,顏同說得沒錯。王建國的勢力擴張得太快了,快得讓人不安。
“雷探長,您的意見呢?”詹姆斯看向雷洛。
雷洛吐出一口菸圈,緩緩開口:“王建國這個人,我瞭解過。確實有能力,也確實……越界了。”
他頓了頓,掃視全場:“港島的規矩,是英國人定的,是我們警察執行的。他一個大陸來的商人,憑甚麼在這裡定規矩?安保公司?我看是私人武裝!如果再讓他這樣搞下去,港島到底是誰說了算?”
這番話說到在座很多人的心坎裡。警察系統在港島經營幾十年,早已形成了一套穩固的利益分配體系。現在王建國要打破這個體系,自然會引發強烈的反彈。
“那雷探長的意思是……”顏同眼睛一亮。
“劉督察最近很活躍啊。”雷洛話題一轉,“聽說他跟王建國走得很近,還幫忙查甚麼毒品案。一個警察,跟商人走這麼近,不合適。”
詹姆斯皺眉:“劉督察是在履行他的職責……”
“職責?”雷洛打斷他,“他的職責是維護法律,不是給某個商人當保鏢。我建議,把劉督察調到新界,去守水塘。那裡清靜,適合他好好反省。”
會議室裡一陣騷動。守水塘是警界最清閒、最沒油水的崗位,等於政治生命的終結。雷洛這是要拿劉督察開刀,殺雞儆猴。
“那福康安保公司呢?”顏同迫不及待地問。
雷洛眼中寒光一閃:“涉嫌非法經營,停業整頓半年。讓商業罪案調查科去查,慢慢查,仔細查。”
“好!”顏同拍手,“就應該這樣!”
詹姆斯還想說甚麼,但看到在座華人警官們一致的神情,知道這件事已成定局。港島的警察系統,終究還是華人警官說了算。
“那就這麼定了。”雷洛站起身,“散會。”
命令很快下達。
第二天一早,商業罪案調查科的人就包圍了福康安保公司總部。帶隊的是一名姓李的高階督察,面無表情地向王強出示了搜查令。
“王先生,我們接到舉報,貴公司涉嫌非法經營、洗錢、偷稅漏稅等多項罪名。從現在起,公司所有業務暫停,賬目封存,人員接受調查。”
王強看著外面十幾輛警車和幾十名警察,心裡一沉。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李督察,我們公司合法經營,所有手續齊全……”
“是否合法,我們會調查清楚。”李督察打斷他,“請配合我們的工作。”
安保公司的員工被一個個叫去問話,辦公室的檔案被裝箱搬走,整個過程高效而冷漠,顯然是早有準備。
與此同時,劉督察被一紙調令發配到新界的一個水塘管理站。名義上是“加強偏遠地區治安管理”,實際上就是流放。
訊息像野火一樣傳遍港島。
那些原本已經歸順福康安保的場子,開始動搖了。
“聽說了嗎?福康安保被查了!”
“王建國這次惹上大麻煩了,警察要整他。”
“那我們交的安保費怎麼辦?”
“還管甚麼安保費?趕緊把安保公司的人請走,別惹禍上身!”
短短三天,福康安保的客戶流失了七成。剩下的要麼在觀望,要麼是像跛豪、鼎爺這樣已經深度繫結的,暫時沒動,但也人心惶惶。
和盛和的堂口裡,幾位話事人再次聚在一起。
“鼎爺,現在怎麼辦?”碼頭輝問,“警察明顯是要搞王建國,我們會不會受牽連?”
鼎爺抽著菸斗,沉默了很久:“王建國待我們不滿。安保公司給的工資,比我們以前收保護費還高。而且……他說的對,打打殺殺的日子過去了。”
“可是他現在自身難保……”
“再等等。”鼎爺說,“王建國這個人,我看不透。但他能在半年內做到這個地步,肯定有他的底牌。我們再看看。”
相比鼎爺的謹慎,有些人就沒這麼客氣了。
九龍城寨裡,幾個以前被王強制服的小頭目又活躍起來。
“肥波哥,機會來了!”一個小弟興奮地說,“王建國被查了,他的安保公司要完蛋了!我們可以把場子再開起來!”
肥波摸著肚子,眼神閃爍。他確實不甘心。煙館、賭場,那可是他的搖錢樹。被王強關了之後,雖然安保公司給了補償,還幫他開了家茶樓,但收入少了一大截。
“再等等。”肥波說,“等王建國徹底倒了再說。”
最著急的,其實是那些剛剛在福康安保找到工作的前社團成員。他們好不容易有了正經工作,有了穩定收入,現在卻面臨失業的風險。
“明哥,公司真的要倒閉嗎?”一個前洪義堂的小弟問阿明。
“不會的。”阿明安慰他,“強哥會有辦法的。”
但說這話時,阿明自己心裡也沒底。這次警察的行動太突然,太堅決,顯然是高層的意思。
福康安保公司裡,王強、白玲、阿明、阿彪,還有幾個核心骨幹,正在開緊急會議。
“強哥,現在的情況很糟。”阿彪報告,“七成客戶已經終止合同,剩下的也在觀望。警察那邊,商業罪案調查科天天來查賬,已經查出幾個‘問題’了——都是雞蛋裡挑骨頭,但很麻煩。”
“劉督察呢?”王強問。
“被調到新界守水塘了。”阿明說,“我聯絡過他,他說這是雷洛的意思。雷洛要殺雞儆猴,他是那隻雞,我們是那隻猴。”
王強點點頭。雷洛,港島總華探長,警界的實權人物。他出手,說明整個警察系統已經站到了對立面。
“強哥,我們現在怎麼辦?”白玲擔憂地問,“要不要……聯絡上面?”
王強沉思著。聯絡上面,意味著任務可能暴露,也意味著他可能需要撤離。但半年的努力,就這樣放棄?
“再等等。”王強說,“看看他們到底想幹甚麼。”
“可是強哥,我們的資金撐不了多久。”財務主管說,“客戶流失,收入銳減,但人員工資、場地租金還要照付。最多一個月,資金鍊就會斷裂。”
“那就裁員。”王強果斷地說,“把非核心人員先裁掉,發三個月工資作為補償。核心人員,工資減半,但必須留下。”
“裁員?”阿明猶豫,“那些兄弟好不容易有了正經工作……”
“沒辦法。”王強說,“先活下去,才能圖將來。”
會議結束後,王強獨自站在辦公室的窗前。外面,港島的夜晚依然璀璨,但他的心情卻無比沉重。
半年努力,一朝之間,土崩瓦解。
這就是港島,這就是江湖。你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
但他不能認輸。
如果認輸,這半年的努力就白費了。
如果認輸,那些信任他的人就會失望。
如果認輸,港島的江湖又會回到以前的樣子——混亂、無序、弱肉強食。
他必須想辦法,破這個局。
“王強。”白玲走進來,遞給他一杯茶,“喝點茶吧,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王強接過茶杯,握住她的手:“白玲,如果我失敗了……”
“不會的。”白玲堅定地說,“你不會失敗。我相信你。”
“但這次……”
“這次也一樣。”白玲看著他,“王強,半年前我們剛來港島時,甚麼都沒有。現在,我們至少有公司,有兄弟,有經驗。就算一切重來,我們也能再站起來。”
王強心裡一暖。是啊,半年前他們剛來港島時,舉目無親,只有部裡給的一點啟動資金。現在,至少他們有了基礎。
“你說得對。”王強重新振作起來,“我們不能認輸。雷洛想整我們,我們就讓他看看,我們不是那麼容易倒下的。”
“你打算怎麼做?”
王強眼中閃過一絲光芒:“既然他們用規矩來整我們,我們就用規矩來反擊。”
“甚麼意思?”
“港島是法治社會,至少表面上是。”王強說,“雷洛可以用權力整我們,但權力也要受制約。我要讓全港島的人都知道,福康安保是合法的,是正當的。我要讓輿論站在我們這邊。”
“可是媒體……”
“媒體需要新聞。”王強說,“我們就給他們新聞。阿彪!”
阿彪走進來:“強哥?”
“去聯絡幾家報社的記者。”王強說,“告訴他們,福康安保要召開新聞釋出會,澄清最近的‘謠言’。”
“新聞釋出會?說甚麼?”
“說真相。”王強說,“說我們這半年為港島做了甚麼。說我們解決了多少糾紛,避免了多少衝突,提供了多少就業。說我們是怎麼把九龍城寨從毒瘤變成正常社群的。”
阿彪眼睛一亮:“我明白了!這就去辦!”
“還有,”王強補充,“把那些在我們公司找到工作的前社團成員找來,讓他們說說自己的故事。從混混到安保員,從違法到守法——這就是最好的宣傳。”
“明白!”
阿彪離開後,王強對白玲說:“另外,聯絡跛豪、鼎爺、肥波這些人。告訴他們,福康安保不會倒,請他們支援我們。”
“他們會支援嗎?”
“會。”王強有信心,“因為他們知道,如果福康安保倒了,港島的江湖又會回到以前。對他們來說,那也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