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德勝門附近的舊城區。
這片區域還保留著解放前的風貌,狹窄的衚衕縱橫交錯,低矮的平房擠在一起,牆上斑駁的標語和褪色的招牌訴說著時代的變遷。路燈稀疏,光線昏暗,大多數人家已經熄燈睡覺,只有偶爾幾扇窗戶還透出微弱的光。
王強坐在車裡,透過深色車窗看著外面。他的傷不允許他參與一線行動,只能待在指揮車裡。白玲和周建國帶著人,已經潛伏在目標雜貨鋪周圍。
雜貨鋪在一條衚衕的深處,門面很小,招牌上寫著“吳記雜貨”四個字,已經掉漆了。鋪子早就打烊了,捲簾門拉下來,裡面黑著燈。但從情報看,“老吳”就住在鋪子後面的小院裡。
“各小組彙報情況。”白玲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很輕,但清晰。
“A組就位,前門控制。”
“B組就位,後門封鎖。”
“C組就位,制高點已佔領。”
“D組機動組就位。”
“好。”白玲說,“按計劃,先敲門,如果不開,就強攻。注意,目標可能持有武器,也可能有同夥。行動!”
命令下達,A組的兩名幹警走到雜貨鋪門前,輕輕敲了敲門。
“吳老闆?吳老闆在嗎?我們是街道辦的,有點事找你。”
沒有回應。
又敲了幾次,還是沒回應。
“破門!”白玲下令。
兩名幹警立刻使用破門器,“砰”地一聲撞開了門!同時閃身進去,舉槍掃視——
雜貨鋪裡空無一人。貨架上凌亂地擺著些日用品,地上積著灰塵,顯然很久沒人打理了。
“沒人!”幹警彙報。
“搜!”白玲也衝了進去。
雜貨鋪不大,很快就搜完了。確實沒人,但……
“白科長,這裡有發現!”一名幹警在櫃檯後面喊道。
白玲走過去,看到櫃檯後面的牆上有一個暗門,門是開著的,裡面是一個小房間。房間裡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煤爐,桌上還擺著沒吃完的飯菜——飯還是溫的,人剛走不久。
“跑了。”周建國臉色難看,“我們又被耍了。”
白玲沒說話,走到桌邊,仔細檢視。桌上除了飯菜,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白玲科長,王強科長,你們來晚了。不過沒關係,遊戲還沒結束。如果想找我,明天早上六點,西山老君廟。一個人來,帶上玉扣。否則……‘紅梅’就要開了。”
落款是一個符號——一隻眼睛。
又是老君廟。
又是“一個人來”。
又是威脅。
“他早就知道我們會來。”王強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他在指揮車裡聽到了所有情況,“他在監視我們。”
“那現在怎麼辦?”周建國問,“去老君廟嗎?”
“去。”白玲的聲音很冷,“但不是一個人去。”
她拿起紙條,看著上面的字跡。字寫得很工整,甚至可以說很漂亮,但內容卻充滿了惡意。
“林明在逼我們按他的規則玩。”王強說,“如果我們去了,可能又是陷阱。如果不去……他真的可能使用‘紅梅’武器。”
兩難。
白玲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她知道,這次不能再被林明牽著鼻子走了。必須打破他的節奏,打亂他的計劃。
“老周,你帶人立刻搜查整個區域,看林明有沒有留下其他線索。”她睜開眼睛,眼神變得堅定,“我回局裡,重新梳理所有情報。王強,你回醫院,好好養傷。”
“白玲……”王強想說甚麼。
“聽我的。”白玲的語氣不容置疑,“這次,我們要主動出擊,而不是被動應戰。”
她轉身離開雜貨鋪,上了車,直接回市局。周建國則帶人繼續搜查。
王強坐在指揮車裡,看著白玲的車消失在夜色中,心裡湧起一股不安。
他知道白玲是對的,不能再被林明牽著鼻子走了。但林明太狡猾了,每一步都算得很準。他們真的能打破這個局面嗎?
車子駛回醫院。王強被送回病房,但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全是林明那張溫和卻陰險的臉,還有那張紙條上的威脅。
“‘紅梅’就要開了……”
這句話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裡迴盪。
凌晨一點,王強還是睡不著。他坐起身,想倒杯水喝,卻發現床頭櫃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個小布包。
他記得很清楚,睡覺前這裡甚麼都沒有。
誰來過?
王強警惕地拿起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枚戒指,和之前在衚衕裡發現的那枚一模一樣,內側刻著“瑩、淵”。還有一張紙條:
“王科長,睡不著吧?我也睡不著。長夜漫漫,不如聊聊。如果你想知道陳雪瑩死亡的真相,明天早上五點,景山公園萬春亭。一個人來。別告訴白玲,否則……你知道後果。”
沒有落款,但王強知道是誰。
林明。
他竟然潛入了醫院,還進了他的病房!
王強的後背冒出了冷汗。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林明在戲耍他,在挑戰他的底線。
他拿起電話,想打給白玲,但手停在半空中。
“別告訴白玲,否則……你知道後果。”
後果是甚麼?可能是“紅梅”武器的使用,可能是對白玲下手,可能是……更多無辜的人受害。
王強放下電話,看著那枚戒指和紙條,陷入了艱難的抉擇。
去,還是不去?
如果去,可能是陷阱,他可能死在那裡。
如果不去,林明可能會做出更瘋狂的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凌晨兩點,三點,四點……
天快亮了。
王強最終做出了決定。他穿上衣服,忍著背上的劇痛,悄悄離開了病房。
他要去景山公園。
但不是一個人去。
他在病房的桌子上留了一張紙條:“白玲,我去見林明,景山公園萬春亭。如果兩小時後我沒回來,就來接我。別擔心,我有準備。”
他還在枕頭下藏了一把匕首和一把手槍——這是白玲留給他防身的。
準備好後,他拄著柺杖,悄悄離開了醫院。
凌晨四點五十分,景山公園。
天還沒亮,公園裡一片寂靜,只有晨霧在樹林間飄蕩。萬春亭在景山的最高處,要爬一段山路。王強走得很慢,背上的傷口每走一步都像針扎一樣疼,但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五點整,他到達了萬春亭。
亭子裡空無一人。
王強站在亭子裡,看著山下漸漸甦醒的城市。晨霧中,北平的輪廓若隱若現,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
這麼美的城市,怎麼能讓林明那種人毀掉?
“王科長,很準時。”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王強轉過身,看到林明正從另一條小路走上來。他依然穿著白大褂,外面套了件風衣,臉上帶著那種熟悉的、溫和的笑容。左手插在口袋裡,小指的位置是空的。
“林醫生,或者……‘先生’。”王強冷冷地說,“我來了。你想聊甚麼?”
“聊聊陳雪瑩。”林明走到亭子裡,在王強對面坐下,“聊聊……她為甚麼必須死。”
“你說過,是因為她想洩露研究秘密。”
“對,但不全對。”林明看著遠方,“陳雪瑩……她不只是想洩露秘密,她想毀掉整個研究。她想把所有的資料、所有的樣本、所有的實驗記錄,都公之於眾。她說,這種武器太邪惡了,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王強聽出了裡面的憤怒。
“她說得對。”王強說,“這種武器確實不應該存在。”
“你懂甚麼!”林明忽然激動起來,“這是科學!是偉大的進步!有了這種武器,我們就能控制更多的人,就能實現更大的目標!陳雪瑩……她是個天才,但她太婦人之仁了。科學沒有對錯,只有進步和落後!”
“科學沒有對錯,但使用科學的人有。”王強盯著他,“你用科學來殺人,來製造恐慌,來滿足自己的野心。這不是科學,這是犯罪。”
林明笑了,笑得很諷刺:“犯罪?甚麼是犯罪?成王敗寇罷了。如果我成功了,我就是英雄,是開創者。如果我失敗了……那才是罪犯。”
“你不會成功的。”王強說,“因為你面對的是人民,是千千萬萬不願意被奴役、被威脅的人。”
“是嗎?”林明站起身,走到亭子邊,看著山下的城市,“王科長,你看看這座城市,看看這些人。他們大多懦弱、自私、目光短淺。只要給他們一點恐懼,一點威脅,他們就會屈服。‘紅梅’武器,就是最好的恐懼製造器。”
他轉過身,看著王強:“我已經在城市的幾個關鍵位置,埋下了病毒釋放裝置。只要我按下按鈕,二十四小時內,這座城市就會變成地獄。到時候,你說……人們是會反抗,還是會跪下來求我饒命?”
王強的心沉到了谷底。林明果然已經準備好了。
“你想要甚麼?”他問,“權力?金錢?還是別的?”
“我想要……”林明想了想,“我想要一個乾淨的世界。一個沒有懦夫,沒有叛徒,沒有像陳雪瑩那樣婦人之仁的人的世界。‘紅梅’武器,就是清掃工具。”
他瘋了。徹底瘋了。
王強握緊了藏在袖子裡的手槍。他知道,今天必須在這裡解決林明,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你今天叫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他問。
“不。”林明搖頭,“我叫你來,是想給你一個機會。加入我,王科長。你是個有本事的人,不應該被那些愚蠢的規則束縛。我們可以一起,創造一個全新的世界。”
他在招攬王強。
這出乎王強的意料。
“為甚麼選我?”他問。
“因為你和我是一類人。”林明說,“我們都為了信念可以不顧一切,都願意冒險,都不怕死。而且……你重情重義,這是我最欣賞的。如果你加入我,我可以放過你的那些朋友——白玲、陳雪茹、安傑……她們都可以活下來。”
他在用白玲她們威脅王強。
也在誘惑他。
王強沉默了。他看著林明,看著他眼中那種近乎瘋狂的執著,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人,是個天才,也是個惡魔。
“如果我拒絕呢?”他問。
“那很遺憾。”林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遙控器,“我會按下按鈕,然後……你會親眼看著這座城市,和你愛的人,一起毀滅。”
遙控器上的紅燈在一閃一閃。
那是死亡倒計時。
王強深吸一口氣,緩緩舉起了手——不是投降,而是舉起了藏在袖子裡的手槍,槍口對準林明。
“我拒絕。”他說得很平靜。
林明看著他,沒有驚訝,反而笑了:“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可惜了……王科長,你真的……太固執了。”
他的手指,按向了遙控器的按鈕!
就在這一瞬間,一聲槍響!
“砰!”
子彈不是王強開的,是從遠處射來的,精準地打在了林明拿著遙控器的手上!
遙控器脫手飛出,掉在地上!
林明慘叫一聲,捂住流血的手,看向子彈射來的方向——
白玲正站在不遠處的樹林邊,手裡拿著狙擊步槍,槍口還在冒煙。
“林醫生,遊戲結束了。”她的聲音很冷。
與此同時,周建國帶著人從四面八方衝了出來,將萬春亭團團圍住。
林明看著這些人,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憤怒,再到……釋然。
“你們……”他笑了,“你們果然還是來了。我就知道……王科長不會一個人來的。”
“你輸了。”王強說。
“輸?”林明搖頭,“不,我沒有輸。‘紅梅’武器已經部署完成了,就算你們抓住我,也阻止不了它。只要時間一到,或者……只要我死了,裝置就會自動啟動。這座城市……還是會被毀滅。”
他的眼神裡有一種瘋狂的得意:“你們救不了任何人。所有人……都會死。”
白玲的臉色變了。她衝過來,撿起地上的遙控器,但遙控器已經損壞了,按甚麼都沒反應。
“他說的是真的嗎?”她問王強。
王強看著林明,看到了他眼中的瘋狂和確信。他知道,林明沒有說謊。
“他說的是真的。”王強說,“但……我們還有時間。找到那些裝置,拆掉它們。”
“來不及了。”林明大笑,“裝置藏在你們絕對想不到的地方。等你們找到,病毒早就擴散了。哈哈哈……所有人……所有人都要陪葬!”
他的笑聲在清晨的山間迴盪,瘋狂而絕望。
白玲看著他,眼神冰冷:“帶下去。連夜審訊,不惜一切代價,問出裝置的位置。”
“是!”幹警們上前,給林明戴上手銬。
林明沒有反抗,只是繼續笑著,像個瘋子。
王強走到白玲身邊,輕聲說:“對不起……我沒聽你的話。”
“不,你做得對。”白玲握住他的手,“如果你不來,我們可能永遠抓不到他。現在……我們還有機會。”
她看著山下漸漸亮起來的城市,眼神堅定:“我們一定能找到那些裝置,一定能救下這座城市。”
晨光中,她的側臉很美,很堅毅。
王強點點頭,握緊了她的手。
是的,他們一定能。
因為他們是公安戰士。
因為他們身後,是千千萬萬需要保護的人民。
而此刻,被押下山的林明,還在瘋狂地笑著。
但他的笑聲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
因為他知道,他的遊戲,真的要結束了。
而結束的方式,可能不是他想要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