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西城機械廠家屬區。
李援朝家今天格外熱鬧。不大的兩間平房裡擠滿了人,桌上擺著瓜子花生,地上堆著新置辦的被褥和暖水瓶,牆上貼著大紅喜字——明天就是李援朝和文麗的婚禮了,工友們今晚都來“暖房”,圖個喜慶。
“援朝,你小子行啊!不聲不響就要把文老師娶回家了!”
一個穿著工裝的壯漢拍著李援朝的肩膀,嗓門大得震天響。這是李援朝在保衛科的同事,張大勇。
李援朝憨厚地笑著,給張大勇遞了根菸:“張哥,明天可得早點來幫忙啊。”
“那必須的!”張大勇點燃煙,吸了一口,“放心吧,咱們保衛科的人都來,保證把婚禮辦得熱熱鬧鬧的!”
旁邊幾個工友也跟著起鬨:
“就是!援朝可是咱們科第一個結婚的,必須風光!”
“文老師多好啊,長得俊,還有文化,援朝你小子有福氣!”
“明天咱們多喝幾杯,不醉不歸!”
李援朝被大家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笑著給大家倒水遞煙。他是個老實人,話不多,但幹活踏實,人緣好。這次能娶到文麗,他自己都覺得像做夢一樣。
文麗多好啊,小學老師,知書達理,溫柔善良。雖然他知道文麗以前對王強科長有過好感,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文麗選擇了他,他就一定要對她好,讓她幸福。
“援朝,”張大勇忽然壓低聲音,“聽說……王科長那邊出事了?傷得挺重?”
提到王強,熱鬧的氣氛瞬間冷了一下。李援朝臉上的笑容也僵了僵,點點頭:“嗯,還在醫院。不過聽說已經醒了,情況穩定了。”
“唉,王科長真是……”張大勇搖搖頭,“為了救人,命都快搭進去了。不過話說回來,他救的那個梁拉娣,跟你家文麗是一個廠的吧?最近廠裡可沒少傳閒話……”
“張哥!”李援朝打斷他,臉色有些不好看,“那些閒話別信。梁師傅是好同志,王科長救人也是應該的。”
“我知道我知道。”張大勇連忙擺手,“我就是隨口一說。不過援朝啊,你可得看好你家文麗,我聽說她前幾天還去醫院看王科長了……”
這話說得曖昧,幾個工友都看了過來。
李援朝的臉色更難看了:“張哥,文麗去看王科長是應該的。王科長幫過她,也幫過我。做人得知恩圖報。”
“對對對,知恩圖報。”張大勇訕訕地笑了笑,不再說了。
但這話已經在李援朝心裡埋下了刺。他知道文麗去看過王強,文麗跟他說了,說是送點水果,表達一下關心。他也覺得應該。
可是……為甚麼心裡就是有點不舒服呢?
尤其是最近廠裡、街坊間那些閒言碎語,說甚麼文麗其實心裡還惦記著王強,說甚麼王強身邊女人多,文麗只是其中一個……
李援朝甩甩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拋開。他相信文麗,文麗既然答應嫁給他,就一定是真心想跟他過日子。
對,一定是這樣。
“來來來,大家吃瓜子!”他重新露出笑容,招呼著工友們。
氣氛又熱鬧起來。大家說說笑笑,一直鬧到晚上十點多才陸續離開。
送走最後一個客人,李援朝開始收拾屋子。明天就是婚禮了,雖然不打算大辦,就請了親戚朋友和幾個要好的工友,但該準備的還是要準備。
他擦著桌子,看著牆上那個大紅喜字,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明天,他就是文麗的丈夫了。他們會有一個家,會生兒育女,會平平淡淡但幸福地過一輩子。
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收拾完屋子,已經快十一點了。李援朝洗了把臉,正準備睡覺,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誰啊?”他問。
“李援朝同志在嗎?我是公安局的。”外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公安局?
李援朝心裡一緊,連忙去開門。門外站著兩個穿著公安制服的男人,都是陌生面孔,年紀不大,表情嚴肅。
“你們是……”李援朝有些疑惑。
其中一個公安出示了證件:“李援朝同志,我們接到舉報,說你涉嫌參與一起盜竊案,請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盜竊案?”李援朝愣住了,“同志,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怎麼可能……”
“有沒有搞錯,調查了才知道。”另一個公安冷著臉說,“走吧,別讓我們動手。”
李援朝看著他們嚴肅的表情,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但他還是點點頭:“好……我跟你們走。不過我得留個紙條,明天我結婚……”
“不用了,很快就能回來。”公安打斷他,“走吧。”
李援朝被帶上了停在門外的一輛吉普車。車子沒有開往公安局的方向,而是朝著城外駛去。
“同志,這是去哪?”李援朝看著窗外越來越偏僻的景物,心裡越來越慌。
“到了你就知道了。”開車的公安冷冷地說。
車子最終停在城外一處廢棄的磚窯廠。這裡遠離居民區,周圍一片漆黑,只有車燈照亮前方破敗的廠房。
李援朝被帶下車,押進廠房裡。裡面已經有幾個人在等著了——都是陌生面孔,穿著便裝,但眼神兇狠。
“你們……你們到底是甚麼人?”李援朝的心沉到了谷底。這不是公安局的人,絕對不是。
“李援朝是吧?”一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走過來,上下打量著他,“明天要結婚了?恭喜啊。”
“你們……你們想幹甚麼?”李援朝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幹甚麼,就是想請你幫個忙。”刀疤臉咧嘴笑了,露出黃牙,“聽說你要娶的那個文麗老師,跟王強關係不錯?”
聽到王強的名字,李援朝心裡一緊:“你們……你們想對付王科長?”
“聰明。”刀疤臉拍拍他的臉,“不過不是對付,是請他過來做客。明天八月初八,是個好日子,我們想請王科長來聚聚。可王科長現在在醫院,不好請。所以……就得麻煩你,去請他一下。”
“我怎麼請?”李援朝咬著牙,“我跟王科長不熟。”
“不熟?不熟他會幫你?”刀疤臉冷笑,“少廢話。明天早上,你去醫院,告訴王強,如果他不來西山老君廟,他那個小相好文麗老師……可就得守寡了。”
“你們……”李援朝氣得渾身發抖,“你們敢!”
“我們有甚麼不敢的?”刀疤臉從腰間掏出一把手槍,頂在李援朝額頭上,“你要是不聽話,現在就得死。聽話,明天還能參加婚禮——如果還有命的話。”
冰涼的槍口抵在額頭,李援朝的大腦一片空白。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但更多的,是憤怒,是不甘。
他明天就要結婚了。他就要和文麗開始新生活了。
怎麼能……怎麼能死在這裡?
“我……我答應……”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我去……我去請王科長……”
“這才對嘛。”刀疤臉收起槍,對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看好他,明天一早送他去醫院。”
李援朝被推到牆角,兩個男人守著他。他癱坐在地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心裡充滿了絕望。
文麗……文麗還在等他。
明天就是他們的婚禮了。
他該怎麼辦?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深夜的磚窯廠安靜得可怕,只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聲。
李援朝靠著牆,閉上眼睛。他知道,自己這次凶多吉少了。這些人敢綁架他,就敢殺他。就算他按照他們說的做了,他們也不會放過他。
可是……如果不做,文麗怎麼辦?
文麗……那個溫柔善良的姑娘,明天就要穿上嫁衣了。如果他知道自己死了,會多難過?
李援朝的眼淚流了下來。他恨自己沒用,恨自己保護不了文麗,也保護不了自己。
凌晨三點,守著他的兩個男人開始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
李援朝的心跳開始加速。也許……也許有機會逃跑?
他悄悄動了動被綁在身後的手——綁得不緊,可能是覺得他老實,沒認真綁。他慢慢磨蹭著,試圖把手掙脫出來。
很慢,很小心。
一個男人忽然動了一下,李援朝立刻停住,假裝睡著。
等那人又打起呼嚕,他才繼續。
十分鐘後,繩子終於鬆了。李援朝的手恢復了自由。他悄悄活動了一下手腕,然後看向那兩個人——都睡著了。
就是現在!
他猛地站起身,朝門口衝去!
“站住!”一個男人被驚醒,大吼一聲追了上來!
李援朝拼命地跑!他不能被抓回去,他要去報警,要去救文麗!
“砰!”
槍聲響了!
李援朝感到後背一陣劇痛,整個人撲倒在地。血從傷口湧出來,染紅了地面。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但力氣正在迅速流失。
腳步聲越來越近。刀疤臉走到他身邊,蹲下身,看著他絕望的眼神,冷笑一聲:“想跑?做夢。”
“你……你們……”李援朝張了張嘴,血從嘴角流出來,“文麗……文麗……”
“放心吧。”刀疤臉湊到他耳邊,低聲說,“明天,我們會讓她下去陪你的。”
“不……”李援朝的眼睛猛地睜大,用盡最後的力氣想要抓住甚麼,但手抬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了下去。
瞳孔,逐漸渙散。
刀疤臉站起身,對旁邊的人說:“處理乾淨。明天一早,按計劃行事。”
“是。”
夜色深沉,廢棄的磚窯廠裡,一具漸漸冰冷的屍體躺在血泊中。
而遠處的城市,還在沉睡。
明天,原本該是一個喜慶的日子。
但現在,註定要染上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