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五十分，軍區醫院住院部大樓異常安靜。
走廊裡的燈已經調暗，只有護士站還亮著一盞檯燈，值班護士趴在桌上打盹，頭一點一點的。ICU在四樓最東頭，門口有兩個幹警守著，一個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另一個靠在牆邊，眼睛半睜半閉，顯然也困得不行。
白玲不在。她晚上九點被周建國一個緊急電話叫回市局了——西山那邊又發現了新線索，需要她親自去確認。臨走前她再三叮囑守夜的幹警要打起精神，但連續幾天的熬夜，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電梯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了。
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醫生”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病歷夾，腳步很輕。他朝ICU方向走去，經過護士站時，值班護士迷迷糊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但沒在意——半夜查房的醫生很正常。
走到ICU門口，兩個守夜的幹警立刻清醒了些。
“同志，查房？”一個幹警問。
“嗯，病人今晚情況不太穩定，需要再檢查一下。”“醫生”的聲音隔著口罩有些悶，但很自然。他晃了晃手裡的病歷夾，“剛接到值班醫生的電話。”
幹警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工作證——照片、姓名、科室都齊全，確實是本院醫生。而且對方說得也對，王強的傷情確實不穩定，醫生半夜來檢查也正常。
“進去吧。”幹警讓開了路。
“謝謝。”“醫生”點點頭，推開了ICU的門。
門在身後關上。ICU裡很安靜，只有各種儀器的滴答聲和輕微的嗡鳴聲。王強躺在最裡面那張床上，閉著眼睛，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
“醫生”走到床邊，放下病歷夾，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個注射器——針管裡是透明的液體。他拔掉針帽，針尖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他的手很穩，眼神很冷。
只要把這管藥推進王強的輸液管，幾分鐘內，王強就會因為“突發性心臟衰竭”而死亡。到時候就算屍檢，也查不出甚麼——這種藥代謝很快，死後很難檢測。
完美的手法。
他舉起注射器，對準輸液管的介面——
就在針尖即將刺入的瞬間，病房門忽然被推開了！
“王強！我給你送宵夜來了！”
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帶著幾分雀躍。
“醫生”的手猛地一抖，針管差點掉地上。他迅速把注射器藏回口袋，轉身看去——
陳雪茹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臉上帶著笑容。但當她看到病房裡除了王強還有一個陌生的醫生時，笑容僵了一下。
“你是……”陳雪茹疑惑地看著他。
“我是值班醫生，來檢查病人情況。”“醫生”的聲音依然平靜，“你是誰？這個時間不能探視。”
“我……我是王強的朋友。”陳雪茹走進來，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聽說他今晚可能會醒，就包了點餃子送過來。他最愛吃白菜豬肉餡的。”
她說著，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王強，眼神溫柔，但隨即又看向“醫生”，目光裡帶著審視：“醫生，王強他……情況怎麼樣？”
“穩定。”“醫生”簡短地說，同時往門口移動，“檢查完了，我先走了。你也早點離開，病人需要休息。”
“哦……好。”陳雪茹點點頭，但眼睛卻死死盯著他，“醫生，你哪個科的？我怎麼沒見過你？”
“外科。”“醫生”的腳步頓了頓，“剛調來不久。你當然沒見過。”
他說著，已經走到了門口，拉開門就要出去——
“等等。”陳雪茹忽然叫住他。
“還有事？”“醫生”回頭，口罩上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耐煩。
陳雪茹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著他，忽然笑了：“醫生，你的白大褂……袖口有血跡。剛做完手術嗎？”
“醫生”低頭一看——右袖口內側，確實有一點暗紅色的痕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那是他剛才準備注射時，不小心蹭到的消毒液痕跡，但在燈光下確實像血跡。
“嗯，剛處理了一個急診。”“醫生”隨口答道，轉身就要走。
“那你的鞋呢？”陳雪茹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外科醫生進ICU，不是應該換專用拖鞋嗎？你穿著皮鞋就進來了？”
“醫生”的腳步徹底停住了。他緩緩轉過身，看著陳雪茹，眼神裡的殺意再也藏不住。
陳雪茹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強作鎮定：“你……你到底是誰？”
“你知道的太多了。”“醫生”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把裝了消音器的手槍，槍口對準陳雪茹，“本來只想殺一個，現在……得殺兩個了。”
陳雪茹的臉色瞬間慘白。她想喊，但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她想跑，但腿像灌了鉛一樣，動不了。
槍口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病床上忽然傳來一聲微弱的咳嗽。
王強睜開了眼睛。
他的意識還很模糊，視線一片朦朧。但他聽到了聲音，聽到了陳雪茹的驚呼，聽到了那個陌生的、充滿殺意的聲音。
本能讓他做出了反應——他抬起還能動的左手，用盡全身力氣，將床頭櫃上的保溫桶掃了下去！
“哐當！”
保溫桶砸在地上，蓋子摔開，熱騰騰的餃子滾了一地！
響聲驚動了門外的幹警！兩人立刻衝了進來，看到病房裡的情形，立刻拔槍！
“不許動！”
“醫生”見勢不妙，轉身就要朝陳雪茹開槍！但一名幹警已經撲了上來，將他撞倒在地！手槍脫手飛出，滑到牆角！
“抓住他！”另一名幹警也撲了上去！
“醫生”身手不凡，一個翻滾躲開撲擊，同時從靴子裡拔出一把匕首，反手刺向撲來的幹警！幹警側身躲過，但手臂還是被劃了一道口子！
“小心！他有刀！”
病房裡瞬間陷入混戰！兩名幹警雖然人多，但“醫生”顯然受過專業訓練，動作狠辣，一時間竟然僵持不下！
陳雪茹癱坐在地上，看著眼前這一幕，嚇得渾身發抖。她想爬起來去按呼叫鈴，但腿軟得站不起來。
病床上，王強艱難地抬起手，想去夠床頭的呼叫按鈕。但他太虛弱了，手抬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了下去。
“王強哥！”陳雪茹看到他醒了，又驚又喜，但隨即又被恐懼淹沒。
“醫生”這時已經逼退了一名幹警，朝陳雪茹衝了過來！顯然，他想抓個人質！
陳雪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但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她睜開眼，看到“醫生”在她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住了——他的腳踩到了一個餃子，滑了一下！
就是這一瞬間的破綻！另一名幹警抓住機會，從後面撲上來，用手銬狠狠砸在他的後頸上！
“醫生”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控制住了！”幹警氣喘吁吁地說，迅速給他戴上手銬。
另一名幹警按響了呼叫鈴。很快，更多的醫生護士和安保人員衝了進來。看到病房裡的情形，所有人都驚呆了。
“快！檢查王科長！”醫生立刻去檢視王強的狀況。
王強還睜著眼睛，但眼神渙散，顯然剛才那一下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醫生檢查後鬆了口氣：“還好，生命體徵穩定。但不能再受刺激了。”
陳雪茹這時才從地上爬起來，撲到床邊：“王強哥……你……你醒了……”
王強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她臉上。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發不出聲音。
“別說話，好好休息。”陳雪茹的眼淚掉了下來，“沒事了……沒事了……”
白玲和周建國這時也趕到了。他們接到醫院的緊急電話，立刻從市局趕了過來。看到病房裡的狼藉和被制服的“醫生”，白玲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怎麼回事？”她問守夜的幹警。
幹警把情況簡單彙報了一遍。白玲聽完，看向陳雪茹：“陳老闆，你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來醫院？”
陳雪茹擦乾眼淚，低聲說：“我……我聽說王強哥今晚可能會醒，就包了點餃子送過來。沒想到……遇到這種事……”
白玲看著她，眼神複雜。她知道陳雪茹對王強的心意，也知道她這時候送餃子來是出於關心。但偏偏是這個時候，偏偏是她，撞破了刺殺。
是巧合？還是……
“白科長，這人怎麼處理？”周建國指著地上的“醫生”。
“帶回去，連夜審。”白玲冷冷地說，“我要知道他是誰，誰派來的，怎麼混進醫院的。”
“是！”
“醫生”被押走了。醫生護士開始收拾病房。陳雪茹看著滾了一地的餃子，蹲下身，一個一個撿起來，放進保溫桶裡。她的手在抖，眼淚又掉了下來。
白玲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幫她一起撿。
“謝謝你。”白玲忽然說。
陳雪茹愣住了，抬頭看她。
“如果不是你及時趕到，王強可能已經……”白玲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陳雪茹搖搖頭：“是我差點害了他……如果我不來，那個人可能已經得手了……”
“不。”白玲看著她，“如果你不來，他可能已經得手了。是你拖延了時間，讓王強有機會醒來，也讓外面的幹警有機會衝進來。”
這話讓陳雪茹心裡好受了一些。她看著白玲，發現這個平時冷若冰霜的女公安，此刻的眼神裡竟然有一絲……溫和？
“白科長，”她小聲說，“你……你不怪我嗎？”
“怪你甚麼？”白玲問。
“怪我……總是出現在王強哥身邊，總是給他添麻煩……”陳雪茹的聲音越來越低。
白玲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陳雪茹同志，喜歡一個人不是錯。但有時候……喜歡一個人，也會給他帶來危險。”
這話說得很含蓄，但陳雪茹聽懂了。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又一下子白了。
“我……我知道……”她低下頭，“等王強哥好了，我就……我就離開北平。回南方老家去。”
白玲看著她落寞的樣子，心裡也不是滋味。但她知道，這是最好的選擇。陳雪茹留在北平，對她自己，對王強，都不是好事。
“先別說這些。”白玲站起身，“你也受了驚嚇，去檢查一下，休息休息。這裡交給我。”
陳雪茹點點頭，站起身，最後看了王強一眼，才在護士的攙扶下離開了病房。
病房裡又安靜下來。王強又睡著了，呼吸平穩。白玲坐在床邊，看著他蒼白的臉，心裡百感交集。
周建國處理完外面的事，走進來，看到白玲的樣子，嘆了口氣：“白玲，你也去休息一下吧。這裡我看著。”
“我沒事。”白玲搖搖頭，“老周，你說……王強他是不是……特別容易招人？”
周建國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苦笑：“你才知道啊？這小子，從以前在部隊就這樣，走到哪兒都招蜂引蝶的。安傑、徐慧真、陳雪茹……現在又多了個梁拉娣。我都替他頭疼。”
白玲也苦笑了一下：“是啊……走哪裡好像都是招蜂引蝶。”
這話說得有點酸，但更多的是無奈。她喜歡王強，這一點她自己心裡清楚。但她從沒想過獨佔他，也沒想過要跟別的女人爭甚麼。她只是希望他平安，希望他好。
可是現在看來，連這點簡單的願望，都很難實現。
“白玲，”周建國看著她，認真地說，“等這事完了，你跟王強好好談談吧。有些事，說開了比較好。”
白玲點點頭，沒說話。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的城市燈火像星河一樣鋪展開來，璀璨而遙遠。
病房裡，王強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像是做了甚麼不好的夢。
白玲伸手，輕輕握住他沒有受傷的那隻手。
那隻手很涼，但她握得很緊。
這一次，她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他了。
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