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軍區醫院急救室外的走廊。
白玲坐在長椅上,背挺得筆直,但臉色蒼白,眼圈紅腫。她的襯衫下襬被撕掉了一大塊,用來給王強包紮傷口,剩下的部分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已經乾涸發硬。她沒去換,就這麼穿著,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周建國靠在對面的牆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腳邊已經扔了好幾個菸頭。梁拉娣蜷縮在長椅的另一頭,身上披著周建國給她的外套,還在發抖,眼淚已經流乾了,只剩下一雙空洞的眼睛。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急救室門上的紅燈無聲地亮著,像一隻不眠的眼睛。
凌晨兩點,王強被救護車送進醫院時已經失血性休克。肩上的槍傷不致命,但後背的舊傷口完全崩裂,加上爆炸時的衝擊和彈片擦傷,失血過多,情況危急。醫生和護士推著他衝進急救室,門“砰”地關上,到現在已經四個小時了。
四個小時,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白科長,”一個年輕護士從急救室出來,看到白玲的樣子,嚇了一跳,“你……你要不要先去處理一下傷口?你胳膊上也有擦傷。”
白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確實有幾道血痕,是廟裡爆炸時被碎石劃的。但她搖搖頭:“我沒事。王強……怎麼樣了?”
“還在搶救。”護士低聲說,“失血太多,需要輸血,但王科長是AB型血,血庫儲備不足,已經緊急從其他醫院調了。另外……彈片有一塊離肺部很近,取出來有風險,醫生正在商量方案。”
白玲的心又往下沉了沉。AB型血……她記得自己的血型是O型,可以給任何血型輸血。
“抽我的血。”她立刻站起來,“我是O型。”
“白科長,你已經很累了,而且……”護士猶豫。
“我沒事,抽。”白玲的語氣不容置疑。
護士看了看她,最終點點頭:“那……跟我來。”
白玲跟著護士去了採血室。抽血的時候,她看著暗紅色的血液順著導管流進血袋,心裡默默祈禱:王強,你一定要挺過來。一定。
抽完400cc血,白玲有些頭暈,但堅持要回到急救室門口等著。周建國看到她蒼白的臉色,想勸她去休息,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勸也沒用。
梁拉娣這時也站了起來,走到白玲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白科長……對不起……都是我……”
“不怪你。”白玲扶起她,“是敵人太狡猾。而且,王強不會後悔救你。換做任何人,他都會這麼做。”
梁拉娣的眼淚又湧了出來:“王科長他……他是個好人……”
“嗯,他是好人。”白玲輕聲說,“所以,他一定會沒事的。”
這話像是在安慰梁拉娣,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時間又過去一個小時。早晨七點,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急救室的紅燈依然亮著。
走廊裡響起了腳步聲。徐慧真和安傑匆匆趕來,兩人顯然一夜沒睡,眼睛都是紅的。
“白科長,王強哥怎麼樣了?”徐慧真急切地問。
“還在搶救。”白玲說。
安傑看到白玲身上的血跡,嚇得捂住了嘴:“白玲姐,你……”
“我沒事,是王強的血。”白玲平靜地說。
徐慧真看著急救室緊閉的門,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怎麼會這樣……昨天還好好的……”
安傑扶著她坐下,自己也忍不住掉眼淚。
又過了一會兒,陳雪茹也來了。她穿著素色的旗袍,外面披著件黑色開衫,臉上沒化妝,顯得憔悴不堪。看到白玲的樣子,她愣了一下,但沒說甚麼,只是默默地走到牆邊,靠牆站著,眼睛死死盯著急救室的門。
走廊裡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但很安靜,只有壓抑的抽泣聲和沉重的呼吸聲。
早晨八點,急救室的門終於開了。
主刀醫生走了出來,滿臉疲憊,口罩拉到下巴上。所有人都立刻圍了上去。
“醫生,怎麼樣?”白玲的聲音在顫抖。
醫生摘下口罩,長長出了口氣:“暫時穩定了。彈片取出來了,離肺部只有兩毫米,再偏一點就危險了。失血問題也解決了,輸了兩千cc血,現在血壓和心率都恢復了正常。但病人傷得太重,尤其是後背的傷口反覆崩裂,癒合會很慢,而且感染風險很大。接下來二十四小時是關鍵,如果能挺過感染關,就能保住命。”
白玲的心稍微放下一點,但聽到“感染風險很大”幾個字,又提了起來。
“我們能看看他嗎?”周建國問。
“現在不行,要送ICU觀察。”醫生說,“你們留一兩個人在外面守著,其他人先回去吧。病人需要絕對靜養,探望等穩定了再說。”
大家互相看了看。最後,白玲說:“我留下。周隊長,你帶其他人回去休息,局裡還有工作。”
周建國點點頭:“好,有情況立刻通知我。”
徐慧真、安傑、梁拉娣、陳雪茹雖然都想留下,但也知道留這麼多人沒用,反而可能影響醫院工作。她們只能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走廊裡又只剩下白玲一個人。她坐在長椅上,看著護士推著昏迷的王強從急救室出來,轉進ICU。隔著玻璃,能看到他身上插滿了管子,臉色白得像紙。
白玲閉上眼睛,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王強,你一定要挺過來。
一定。
上午十點,劉副局長親自來了醫院。看到白玲的樣子,他嘆了口氣:“白玲,你去休息一下,換身衣服。這裡有我們的人看著。”
“副局長,我沒事。”白玲搖頭,“我想等他醒來。”
“你這樣子,等他醒來看到,不是更擔心?”劉副局長說,“聽我的,去休息。這是命令。”
白玲還想堅持,但看到劉副局長嚴肅的表情,最終只能點頭:“好……那我去換件衣服,馬上就回來。”
她在醫院附近的招待所開了個房間,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的制服。但襯衫下襬被她小心地收了起來——那上面有王強的血。
回到醫院時,ICU外已經多了兩個幹警站崗。劉副局長還在,正在和一個醫生談話。看到白玲回來,醫生點點頭離開了。
“醫生說,王強的生命體徵穩定了,但還沒脫離危險期。”劉副局長說,“另外,昨晚抓的那兩個綁匪,已經連夜審訊了。嘴很硬,但還是撬開了一點——他們確實是‘掌櫃的’派來的,目的就是綁架樑拉娣,引王強上鉤。但他們也不知道‘掌櫃的’現在在哪,只知道命令是透過一個叫‘老疤’的中間人傳達的。”
又是“老疤”。
白玲的心沉了下去。這個“老疤”,就像幽靈一樣,無處不在,卻又抓不到。
“趙福貴那邊呢?”她問。
“還在審,但進展不大。”劉副局長說,“他承認自己是‘掌櫃的’的聯絡員,但一口咬定不知道‘掌櫃的’的真實身份和下落。那些被燒燬的檔案,他堅持說是‘掌櫃的’讓他銷燬的,具體內容他也不知道。”
線索似乎又斷了。
“不過,我們在趙福貴家裡搜到了一樣東西。”劉副局長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紅色的信封,“藏得很隱秘,在地磚下面。”
白玲接過信封。這是一封請柬,紅色的硬紙封面,用金粉寫著“囍”字,看起來很喜慶。但開啟後,裡面卻不是婚禮邀請,而是一張紙條:
“八月初八,老地方,清算舊賬。勿遲到。”
落款是一個簡單的符號——一把滴血的匕首,和西山留下的紙條一模一樣。
八月初八……白玲算了算,就是五天後。
“老地方是哪裡?”她問。
“不知道。”劉副局長搖頭,“趙福貴說不知道,我們猜測可能是他們某個固定的接頭地點。但北平這麼大,老地方太多了,無從查起。”
白玲看著請柬,忽然想起甚麼:“副局長,這張請柬……能不能給我?”
劉副局長愣了一下:“你要它幹甚麼?”
“我想……去問問陳雪茹。”白玲說,“她姐姐陳雪瑩和‘掌櫃的’關係密切,也許知道一些‘老地方’的資訊。”
劉副局長想了想,點點頭:“也好。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
白玲收好請柬,又看了一眼ICU裡的王強。他還昏迷著,但臉色似乎好了一點。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了醫院。
下午兩點,白玲來到了陳雪茹現在住的地方——市局安排的一處安全屋。這是一棟獨立的小樓,周圍有幹警二十四小時看守。
陳雪茹剛吃完午飯,坐在客廳裡發呆,看到白玲來,連忙站起來:“白科長,王強哥怎麼樣了?”
“暫時穩定了,但還沒脫離危險期。”白玲說,“我來,是想問你點事。”
“您說。”
白玲拿出那封紅色的請柬,遞給陳雪茹:“你看看這個,有沒有印象?”
陳雪茹接過請柬,開啟一看,臉色瞬間變了。她的手開始發抖,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滴血的匕首符號。
“這個……這個符號……”她的聲音在顫抖。
“你見過?”白玲緊緊盯著她。
陳雪茹點點頭,又搖搖頭,表情痛苦而混亂:“我……我在我姐姐留下的東西里……見過類似的……”
“甚麼東西?在哪?”
“是一本舊相簿。”陳雪茹回憶道,“我姐姐失蹤後,我整理她的遺物,發現一本相簿,裡面都是她年輕時的照片。在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就畫著……畫著這個符號。”
“紙條上寫了甚麼?”
“沒寫甚麼,就一行字:‘若見此符,速離北平。’”陳雪茹說,“我當時年紀小,不懂甚麼意思,就把紙條收起來了。後來……後來家裡遭了一次賊,那本相簿和紙條都不見了。”
白玲的心跳加速了。陳雪瑩早就知道這個符號,而且還警告妹妹看到這個符號就要離開北平。這說明,這個符號代表的,是非常危險的人或事。
“那‘老地方’呢?”白玲問,“你姐姐有沒有提過甚麼‘老地方’?可能是她和‘掌櫃的’經常見面的地方?”
陳雪茹努力回憶著,眉頭越皺越緊:“老地方……老地方……我想起來了!有一次,我姐姐晚上回來,身上有酒氣,我聞到了,就問她去哪了。她笑著說,去‘老地方’見了個老朋友。我問她老地方是哪裡,她摸摸我的頭,說‘小孩子別問那麼多’。”
“那是哪一年的事?”
“民國三十六年……1947年春天,她失蹤前幾個月。”
1947年春天……那正是陳雪瑩頻繁接觸“羅先生”的時候。
“她還說過別的嗎?關於那個‘老地方’?”白玲追問。
陳雪茹搖搖頭:“沒有了。但……但我記得那段時間,姐姐經常去東四一帶,說是看古董。東四有條胭脂衚衕,裡面有個叫‘悅來茶館’的老店,姐姐有時候會去那裡喝茶。不知道……算不算‘老地方’?”
悅來茶館,胭脂衚衕。
白玲記下了這個資訊。雖然不一定就是請柬上說的“老地方”,但至少是一條線索。
“謝謝。”她收起請柬,“這段時間,你儘量不要出門,注意安全。”
“我知道。”陳雪茹看著白玲,猶豫了一下,還是問,“白科長……王強哥他……真的會沒事嗎?”
白玲看著她眼中的擔憂,那擔憂看起來是真誠的。
“會沒事的。”她輕聲說,“他命硬。”
離開安全屋,白玲立刻給周建國打了電話,讓他派人去查胭脂衚衕的悅來茶館,特別是1947年前後的情況。
結束通話電話,白玲站在街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陽光很烈,但她心裡一片冰涼。
八月初八,只剩五天了。
而王強還躺在ICU裡,生死未卜。
她必須在這五天裡,找到“老地方”,阻止“掌櫃的”的計劃。
也必須,守護好王強。
白玲握緊了拳頭,轉身朝醫院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後不遠處的街角,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正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等到她走遠,那人才轉身,拐進了一條小巷。
巷子深處,有一部公用電話。
男人拿起話筒,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後,他只說了一句話:
“魚已上鉤。八月初八,老地方見。”
然後,他結束通話電話,壓了壓帽簷,消失在巷子深處。
陽光照不進這條深巷,陰影濃重。
而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