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療養院的晨光透過竹林,在病房的窗臺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王強已經醒了,但沒起身,只是靠在床頭看著窗外。後背的傷口經過昨晚那一趟折騰,又隱隱作痛,醫生早上來檢查時板著臉訓了他一頓,勒令他接下來三天必須絕對臥床。
但他腦子裡還在想著昨晚的事——西山的埋伏、繳獲的**、紅色的紙包、陳雪瑩的照片……
還有紙條上那句挑釁的話:“遊戲還沒結束。”
對方顯然沒打算罷休。而且從昨晚的行動規模和準備程度來看,對方投入的資源比預想的更大。那些美製煙霧彈、專業狙擊手、成箱的烈性**……這已經不是普通敵特組織能輕易搞到的東西了。
王強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和白玲面對的,可能是一個盤踞多年、根深蒂固的網路。而這個網路的核心,就是那個神秘的“掌櫃的”或者“羅先生”。
門被輕輕敲響了。
“請進。”王強說。
門開了,白玲提著一個保溫桶走了進來。她今天換了件淺灰色的列寧裝,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依然明亮。
“醒了?”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我給你帶了早飯,食堂特意給你熬的粥,還有兩個雞蛋。”
“謝謝。”王強看著她,“你……沒休息?”
“審了一晚上俘虜。”白玲開啟保溫桶,粥的香氣飄了出來,“那六個人,嘴都挺硬。但分開審,還是有人扛不住了。”
“問出甚麼了?”王強立刻問。
“問出了一些。”白玲一邊盛粥一邊說,“他們確實是‘掌櫃的’派來的,但都沒見過‘掌櫃的’本人,都是透過中間人接活兒。中間人就是昨天趙老三交代的那個‘老疤’——左臉有疤,缺根小指的那個。”
王強的心沉了沉:“也就是說,我們還是沒抓到‘掌櫃的’的直接線索?”
“暫時沒有。”白玲把粥碗遞給王強,“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其中一個人交代,他曾經聽‘老疤’說過,‘掌櫃的’在城南有個‘老巢’,但具體位置不知道,只知道那地方很隱蔽,要穿過好幾條巷子,門口有棵老槐樹。”
城南,老槐樹。
這個範圍雖然還是很大,但比之前毫無頭緒要好多了。
“我已經安排人去查了。”白玲說,“重點排查城南那些老巷子,特別是門口有老槐樹的院子。另外,那張照片和紙條的技術鑑定結果也出來了——照片是原版老照片,至少儲存了十幾年;紙條的紙張很普通,鋼筆用的是常見的英雄牌,字跡經過比對,和之前的匿名信是同一人所寫。”
王強點點頭,慢慢喝粥。粥很香,但他心思不在這上面。
“陳雪茹那邊呢?”他問。
“保護得很好。”白玲在他床邊坐下,“我加派了人手,她現在的住處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另外,我也把陳雪瑩的照片給她看了,她確認那就是她姐姐,看到照片就哭了,說這照片她家裡原本也有一張,但後來找不到了。”
王強放下碗:“所以這張照片,很可能是從她家流出去的……或者,是陳雪瑩自己帶走的。”
“都有可能。”白玲說,“但如果是陳雪瑩帶走的,那她為甚麼要帶走自己的照片?又為甚麼會落到‘掌櫃的’手裡?”
病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窗外的鳥叫聲清脆悅耳,但兩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白玲,”王強忽然說,“你覺得……陳雪瑩和‘掌櫃的’,到底是甚麼關係?”
白玲看著他,緩緩說:“從目前掌握的情況看,至少是舊識,而且關係不淺。1946年的合影,陳雪瑩頻繁接觸的古董商人‘羅先生’,還有這次特意用陳雪瑩的照片來挑釁……這些都說明,‘掌櫃的’很可能就是當年的‘羅先生’,而陳雪瑩,可能不僅僅是被他吸納的成員那麼簡單。”
“你是說……他們可能是……”王強沒說完。
“戀人?或者至少有過感情?”白玲接過話,“不排除這種可能。如果真是這樣,那就能解釋為甚麼吳秀英拼死也要保護‘掌櫃的’,也能解釋為甚麼‘掌櫃的’對陳雪茹有某種程度的……關照。”
關照。這個詞用得很微妙。如果“掌櫃的”真的愛過陳雪瑩,那麼對陳雪瑩的妹妹陳雪茹,可能會有一絲舊情,這也是為甚麼陳雪茹到現在還能活著的原因。
但如果真是這樣,那“掌櫃的”現在的行為就更加矛盾了——他既在用陳雪茹威脅王強,又似乎不想真的傷害她。到底是想幹甚麼?
王強感覺自己的頭開始疼了。這些複雜的情感糾葛和陰謀算計,比他面對槍林彈雨還要累。
“別想太多了。”白玲看出他的疲憊,柔聲說,“先把傷養好。其他的,有我和周建國。”
王強點點頭,重新靠回床頭。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但他心裡卻一片冰涼。
“白玲,”他輕聲說,“等這事完了,我想請你……請你吃頓飯。”
白玲一愣,抬頭看他。
王強有些不自然地移開目光:“就是……就是謝謝你這些日子的照顧。還有……為昨晚的事道歉,害你擔心了。”
他說得很彆扭,完全不像平時那個沉穩果斷的王強。
白玲看著他微紅的耳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跳加速。
“好啊。”她說,“不過得等你傷好了再說。而且,不能喝酒。”
“不喝不喝,絕對不喝。”王強連忙保證。
病房裡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陽光很暖,粥香還在飄蕩,窗外的竹林沙沙作響。
白玲站起身,準備收拾碗筷。她的手剛碰到碗,王強的手也伸了過來——他也想幫忙。
兩人的手,在空中碰在了一起。
白玲的手很涼,王強的手很熱。
那一瞬間,兩個人都像被電了一下,同時縮回手。
“我……我自己來。”白玲低著頭,聲音有些發緊。
“哦……好。”王強也低著頭,臉更紅了。
白玲快速收拾好碗筷,放進保溫桶,然後轉身就要走。但走到門口時,她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王強一眼。
“你……好好休息。”她說,“我下午再來看你。”
“嗯。”王強點頭。
門關上了。
白玲站在走廊裡,背靠著牆,深深吸了口氣。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心跳得厲害。
剛才那一碰……雖然只有一瞬間,但那溫度,那觸感……
她甩甩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案子還沒破,危險還沒解除,王強還處在危險中。
她提著保溫桶,快步走向樓梯。
而病房裡,王強也靠在床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剛才碰到白玲手的地方,好像還殘留著那種微涼的、細膩的觸感。
他活了三十多年,打過仗,抓過特務,經歷過生死,但從沒像剛才那樣……緊張過。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心裡有甚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王強閉上眼睛,嘴角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笑意。
但很快,那笑意又消失了。
他想起了陳雪茹。那個精明能幹、對他熱情如火的女人。還有安傑,那個依賴他、把他當哥哥的小丫頭。還有徐慧真、梁拉娣……
他這條命,好像欠了很多人的情。
而現在,又多了一個白玲。
一個冷靜果敢、和他並肩作戰、讓他……心動的人。
王強搖搖頭,把這些雜念拋開。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先把案子破了,把“掌櫃的”揪出來,把危險徹底解除。
其他的,等以後再說。
他重新躺下,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
而此刻,城南的一條老巷子裡,周建國正帶著幾名便衣幹警,挨家挨戶地排查。
巷子很窄,兩邊是斑駁的老牆,地上坑坑窪窪,積著汙水。正是早晨,巷子裡飄著煤煙和早點攤的香味,幾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孩子跑來跑去。
周建國拿著“掌櫃的”模擬像,一個一個地問:“大爺,您見過這個人嗎?戴金絲眼鏡,說話帶南方口音。”
大多數人都搖頭。偶爾有人說好像見過,但想不起來在哪。
走到巷子深處時,周建國看到一戶人家的門口,確實有一棵老槐樹。樹很粗,看樣子至少有幾十年樹齡了。
他眼睛一亮,走上前敲門。
門開了,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探出頭來,警惕地看著他們:“你們找誰?”
“大娘,我們是公安局的。”周建國出示證件,“想問問,您認識這個人嗎?”
他遞上模擬像。
老太太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搖搖頭:“不認識。這誰啊?”
“那……這附近,有沒有住著一個戴金絲眼鏡、說話像南方人的中年男人?”周建國問。
老太太想了想:“戴眼鏡的……倒是有幾個。但說話像南方人的……哎,你等等,前頭老劉家那個租客,好像就是南方口音,也戴眼鏡。不過是不是金絲的,我就不知道了。”
周建國精神一振:“老劉家在哪?”
“往前走,左拐,第三家,門口掛著一串紅辣椒的就是。”
“謝謝大娘!”
周建國立刻帶人朝那個方向走去。
巷子幽深,陽光照不進來。兩邊的老牆投下濃重的陰影,像一條通往未知的隧道。
而隧道的盡頭,可能就藏著他們要找的人。
周建國握緊了腰間的手槍,腳步加快。
遊戲還沒結束。
但獵手,已經越來越接近獵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