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西山腳下。
兩輛沒有標識的黑色轎車停在路邊樹影裡,熄了火,像兩塊沉默的石頭。更遠處,還有幾輛偽裝成民用車輛的卡車隱藏在土路岔道旁,車上坐滿了全副武裝的幹警。
白玲站在第一輛轎車的車頭旁,藉著微弱的月光看著手裡的地形圖。老君廟在半山腰,只有一條年久失修的石板路通上去,路兩邊是茂密的松林和亂石堆,地形複雜,易守難攻,也容易設伏。
“A組報告,已到達預定位置,未發現異常。”
“B組報告,西側山坡已控制,視野良好。”
“C組報告,東側樹林已搜查,無人活動跡象。”
微型對講機裡陸續傳來各小組的彙報聲。白玲一一回應,然後看向坐在車後座的王強。
他穿著和平時一樣的深藍色中山裝,但裡面套了件防彈背心——這是白玲堅持要求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但眼神很銳利,正透過車窗觀察著外面的情況。
“各小組就位,按計劃行動。”白玲對著對講機下達指令,“假目標十分鐘後上山,所有人員保持隱蔽,等待訊號。”
“收到。”
白玲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對司機說:“把車再往後倒二十米,藏到那片灌木後面。”
車子悄無聲息地移動,完全隱入黑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山間的夜風吹過鬆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人在低語。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鳥的鳴叫,更添幾分詭異。
九點二十分,一個穿著和王強同樣款式中山裝的男人從第二輛車裡下來,在兩名便衣幹警的“護送”下,開始沿著石板路往山上走。他的身形和王強有七八分相似,走路的姿勢也特意模仿了傷員那種緩慢而微跛的狀態——這是下午專門訓練過的。
月光很淡,距離稍遠就看不清臉。這個假王強,應該能騙過大多數觀察者。
白玲緊緊盯著對講機,等待著各小組的彙報。
“假目標已進入A組視野。”
“B組未發現異常。”
“C組未發現異常。”
一切似乎都很平靜。但白玲的心卻越提越高。太平靜了,反而讓人不安。
對方既然設下陷阱,不可能不在周圍佈置人手。難道他們識破了假目標?或者……他們的埋伏點比預想的更遠?
“白玲,”後座的王強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讓他們注意老君廟後面的斷崖。那裡視野開闊,能俯瞰整條路,是狙擊的好位置。”
白玲立刻反應過來,對著對講機說:“D組,檢查老君廟後斷崖,注意隱蔽。”
“收到。”
幾秒鐘後,對講機裡傳來急促但壓低的彙報:“發現異常!斷崖中段有反光,疑似望遠鏡或狙擊鏡!人數不明!”
果然!
白玲的心跳加速:“不要打草驚蛇,繼續監視。E組、F組,向斷崖方向迂迴包抄,注意山體另一側可能也有埋伏。”
“明白!”
行動進入了最緊張的階段。假王強還在不緊不慢地往山上走,距離老君廟還有大約一百米。斷崖上的埋伏者顯然在觀察他,等待他進入最佳射程。
白玲的手心滲出了汗。她在賭,賭對方不會在假目標進入老君廟前就動手——按照常理,要確認目標進入埋伏圈中心,才會收網。
九十米、八十米、七十米……
假王強離老君廟越來越近。
對講機裡傳來D組的聲音:“目標進入射程……對方沒有動作……繼續觀察……”
六十米、五十米……
忽然,假王強停了下來,捂著胸口,做了個喘氣的動作——這是事先約定的訊號,表示“發現異常,請求指示”。
白玲立刻下令:“停止前進,原地休息。所有小組,準備行動。”
假王強在一塊石頭上坐下,拿出水壺喝水。這個動作很自然,就像一個走累了的人在半路歇腳。
時間彷彿凝固了。
一分鐘後,對講機裡傳來E組的聲音:“報告,斷崖後側發現第二條上山小路,有三人正快速接近老君廟!攜帶長條狀包裹,疑似武器!”
“F組報告,山腳東側樹林裡有車輛燈光,正在熄火,人數不明!”
對方果然不止一處埋伏!
白玲的大腦飛速運轉。現在情況很明確:斷崖上是狙擊手,負責遠端控制;後側小路和山腳的人是預備隊或突擊隊,一旦假王強進入老君廟,就可能從多個方向同時發動攻擊。
“所有小組注意,”白玲壓低聲音,“聽我命令。A組、B組,控制假目標周圍,準備接應撤退。C組、D組,瞄準斷崖目標。E組、F組,攔截後側和山腳的敵人。G組作為機動預備隊。記住,儘量抓活的,但如果對方開槍,立刻還擊!”
“收到!”
命令下達,整個埋伏網開始收縮。
假王強還在石頭上坐著,看似悠閒,其實全身肌肉都繃緊了。他能感覺到,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又過了兩分鐘。
對講機裡忽然傳來D組急促的聲音:“斷崖目標動了!正在調整槍口……瞄準方向是……是假目標!”
“行動!”白玲厲聲下令!
幾乎同時,山上山下同時爆發出行動的聲音!
“不許動!舉起手來!”
“放下武器!”
喝令聲、腳步聲、槍械上膛聲在寂靜的山間驟然響起!
斷崖上,兩個正在調整狙擊槍的黑影被突然從側面衝出的幹警撲倒!後側小路上,三個扛著長包裹的男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埋伏在路邊的幹警按在了地上!山腳樹林裡,正準備下車的幾個人聽到動靜,立刻發動汽車想跑,但車子剛開出土路,就被橫在路上的卡車堵住了去路!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假王強在聽到“行動”命令的瞬間,立刻翻身滾到路邊的一塊大石頭後面——這是事先找好的掩體。兩名便衣幹警也迅速靠攏,三人形成三角防禦。
“控制!”
“控制!”
“控制!”
對講機裡陸續傳來各小組成功的彙報。沒有槍聲,沒有傷亡,所有埋伏的敵人都被悄無聲息地制服了。
白玲長長地鬆了口氣,推開車門下車。周建國也從另一輛車裡下來,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慶幸。
“走,上山看看。”白玲說。
王強也從車裡下來了,在兩個幹警的攙扶下,跟著白玲和周建國往山上走。
石板路很陡,王強走得很慢,背上的傷口又開始作痛,但他咬著牙沒吭聲。
走到假王強休息的那塊大石頭旁時,白玲停下來,對假扮王強的那個幹警點點頭:“辛苦了,幹得好。”
那幹警笑了笑,抹了把額頭的汗——剛才雖然只有幾分鐘,但壓力巨大。
繼續往上走,很快到了老君廟。這是一座破敗的小廟,門廊塌了一半,院牆也倒了,院子裡長滿了荒草。在月光下,像一座鬼屋。
廟裡空無一人,但地上有新鮮的腳印和菸頭。顯然,不久前還有人在這裡待過。
“搜。”白玲下令。
幹警們立刻散開搜查。很快,在廟後的一間偏房裡,發現了一些東西——幾箱還沒開封的烈性**,幾十根雷管,還有幾把鐵鍬和鎬頭。
“他們想炸山。”周建國臉色鐵青,“如果王強真的進了廟,引爆這些**,整座廟都會塌,裡面的人絕無生還的可能。”
王強看著那些**,後背升起一股寒意。對方不僅要殺他,還要讓他屍骨無存。
夠狠。
“抓到的人呢?帶過來審。”白玲的聲音冷得像冰。
很快,六個被抓的俘虜被帶了上來,一個個垂頭喪氣,臉上帶著不甘和恐懼。他們被按在地上,手銬在背後。
白玲走到其中一個看起來像頭目的人面前——就是斷崖上那個狙擊手,三十多歲,臉上有一道疤。
“誰派你們來的?”她問。
那人不說話。
“不說?”白玲冷笑,“你以為我們查不出來?‘掌櫃的’?還是‘羅先生’?”
聽到這兩個稱呼,那人的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
“看來是知道了。”白玲蹲下身,和他平視,“告訴我,‘掌櫃的’在哪?陳雪茹在不在你們手裡?”
那人咬著牙,還是不說話。
白玲也不急,站起身,對周建國說:“帶回去,分開審。總有嘴軟的。”
“是。”
王強走到廟門口,看著山下城市的點點燈火。夜風吹來,帶著松針的清香,但他心裡卻一片冰冷。
今晚的行動成功了,抓到了人,繳獲了**,避免了最壞的結果。但“掌櫃的”和“羅先生”依然在逃,陳雪茹的下落依然不明,危險依然存在。
而且,對方的手段一次比一次狠。下次,又會是甚麼?
“王強,”白玲走到他身邊,“我們先回去。審出結果,再製定下一步計劃。”
王強點點頭。
一行人開始下山。假王強已經換回了自己的衣服,和其他幹警一起押著俘虜。白玲和周建國走在前面,王強在兩個幹警的攙扶下走在中間。
走到半路時,王強忽然停下腳步。
“等等。”他說。
“怎麼了?”白玲回頭。
王強沒說話,只是看著路邊的一叢灌木。月光下,那裡好像有甚麼東西在反光。
他示意攙扶他的幹警鬆開手,自己慢慢走過去,撥開灌木——
是一個紅色的紙包。
用普通的紅紙包著,方方正正,像過年時包壓歲錢的那種。在月光下,那紅色顯得格外刺眼。
“別動!”白玲立刻制止,“可能是陷阱!”
王強後退一步,讓一個帶著排爆工具的幹警上前檢查。
幹警小心翼翼地用探測器掃描,然後輕輕拿起紙包,掂了掂:“很輕,不是爆炸物。”
他慢慢拆開紅紙。
裡面不是錢,也不是危險品。
而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陳舊,上面是一個年輕女子,穿著旗袍,笑得溫婉——正是陳雪瑩。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瑩兒廿二歲生辰留念,民國三十五年秋。”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用鋼筆寫的,字跡和匿名信一樣:
“遊戲還沒結束。下次,不會這麼客氣了。”
沒有落款,只有一個符號——不再是玉扣,而是一把滴血的匕首。
王強看著那張照片和紙條,拳頭慢慢握緊。
對方不僅沒放棄,還在挑釁。
而且,他們手上有陳雪瑩的照片,這說明……他們和陳雪瑩的關係,可能比想象的更深。
“帶回去,做指紋和筆跡鑑定。”白玲的聲音很冷,“另外,立刻全城搜查,重點查古董店、當鋪、舊貨市場——這張照片很可能就是從那些地方流出來的。”
“是!”
王強把照片和紙條裝進證物袋,遞給幹警。他抬頭看向遠處的城市燈火,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遊戲還沒結束?
那就繼續玩。
看誰,能玩到最後。
夜色深沉,山風呼嘯。
而下山的隊伍,每個人心裡都明白——
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