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陳雪茹家的客廳裡已經擺好了一桌頗為豐盛的菜餚。為了這頓“答謝宴”（陳雪茹自己定的調子），她顯然下了不少功夫。四涼四熱，有葷有素，甚至還開了一瓶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葡萄酒，擺上了兩隻高腳玻璃杯。
王強如約而至。陳雪茹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穿著一身嶄新的、勾勒出玲瓏曲線的墨綠色旗袍，頭髮鬆鬆地挽起，頰邊垂下幾縷捲曲的髮絲，臉上化了精緻的妝，燈光下顯得嫵媚動人。
“王科長，您可算來了！快請坐！”陳雪茹熱情地將王強迎到主位坐下，自己則坐在了旁邊。
“陳經理，太破費了。”王強看著滿桌的菜，說道。
“不破費不破費！請您吃飯，再破費也值得！”陳雪茹笑靨如花，拿起酒瓶就要給王強倒酒。
“酒就不喝了，我待會還得回去看檔案。”王強抬手擋住。
陳雪茹也不強求，放下酒瓶，給王強盛了碗湯：“那就喝湯，這雞湯我燉了一下午呢，您嚐嚐。”
席間，陳雪茹使出渾身解數，又是佈菜，又是說笑，話題從綢緞莊的生意，說到最近的電影，再說到街坊趣聞，氣氛倒是被她烘托得頗為熱鬧。她極有技巧地避開了任何可能讓王強感到尷尬或者曖昧的話題，只是展現自己的熱情和“誠意”。
王強原本提著的心也稍稍放下，覺得這頓飯或許真的只是吃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陳雪茹看著王強放鬆下來的神色，覺得時機差不多了。她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帶著水光的丹鳳眼直直地看著王強，聲音放得輕柔了許多：
“王科長，其實今天請您來，除了感謝您之前幫我出主意、送汽水，還有件事……想問問您的意思。”
來了。王強心裡暗道，面上不動聲色：“甚麼事？”
陳雪茹咬了咬下唇，像是有些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說道：“您看，我這綢緞莊開了這些年，也攢下點家底。現在政策慢慢鬆動了，我想著……能不能把鋪面擴大一點，或者，在旁邊再盤個店面，做點別的生意，比如成衣定製之類的。可我一個女流之輩，沒甚麼靠山，就怕樹大招風，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她頓了頓，觀察著王強的反應，繼續說道：“所以……我就想著，要是能跟王科長您……合作，那就再好不過了！您有身份，有人脈，我有點本錢，有點做生意的頭腦。咱們要是能合夥，這生意肯定能做大！您也不用出面，暗地裡佔點股就行，分紅絕對少不了您的！”
她終於把自己的真實目的說了出來——想拉王強入夥，藉助他的身份和影響力，為自己的生意保駕護航，甚至謀求更大的發展。
王強聽完，臉色沒甚麼變化，心裡卻冷笑一聲。果然，陳雪茹這頓飯，沒那麼簡單。又是美人計，又是利益誘惑，還真是煞費苦心。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語氣平靜地說道：“陳經理，你的想法很好。不過，我之前就跟徐慧真經理說過了，我是國家幹部，有紀律規定，不能參與任何經營性的活動，更不能私下入股分紅。這個口子，不能開。”
他的拒絕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陳雪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復了，帶著點撒嬌的意味說道：“王科長，您別說得那麼死嘛！這又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現在好多人都這麼幹，只要小心點，沒人知道的！再說了，您幫了我這麼多，我報答您也是應該的呀！”
“不是報答不報答的問題。”王強搖了搖頭，語氣加重，“這是原則問題。陳經理，你的生意想做大，靠的是誠信經營，靠的是貨真價實，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走歪門邪道，或許能得一時之利，但長久不了，而且風險極大。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
他的話如同冷水，澆滅了陳雪茹心中那點僥倖的火焰。
陳雪茹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不甘和惱意。她費了這麼大勁，準備了這麼一桌好菜，打扮得這麼漂亮，結果王強還是這麼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王科長，您這話說的……好像我陳雪茹做生意就只會走歪門邪道似的！”她的語氣也冷了下來，帶著幾分委屈和賭氣，“我這不是想找個靠山，讓生意做得更穩當些嗎？這世道，沒點關係，生意哪那麼好做？您不幫忙就算了，何必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她說著，眼圈都有些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真的覺得委屈。
王強看著她這副樣子，知道她沒聽進去，也不想再多說。他站起身：“陳經理，謝謝你的款待。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王強！”陳雪茹見他真的要走，心裡又急又氣，也猛地站了起來，擋在他面前，“你……你就這麼走了？我為了這頓飯準備了一天！你就一點面子都不給？”
她的聲音有些拔高，帶著情緒。
王強皺了皺眉：“陳經理，我們之間，就是街坊鄰居，互相幫助是應該的，但超出原則的事情，我不能做。話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請你讓開。”
“我不讓！”陳雪茹的脾氣也上來了，她覺得自己已經夠低聲下氣了，王強卻一點情面都不講，“王強，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對徐慧真，對文麗，甚至對那個公安局的白玲，都比對我好！你是不是覺得我陳雪茹就是個只會打扮、只會算計的勢利女人？我告訴你，我陳雪茹能在這條街上站穩腳跟，靠的也是真本事！”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真的掉了下來，混合著委屈、不甘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傷心。
王強看著她哭，心裡也有些煩躁。他最怕女人哭，尤其是這種帶著控訴性質的哭。
“陳雪茹，你冷靜點。”王強的語氣也有些不耐煩了，“我對誰都一樣，幫理不幫親。你想多了。讓開。”
“我就不！”陳雪茹倔強地站在門口，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而尷尬。
就在這僵持不下的時候，院門外忽然傳來了敲門聲和一個清脆幹練的女聲：
“王強？王強你在裡面嗎？”
是白玲的聲音！
王強和陳雪茹都是一愣。
陳雪茹下意識地想擦掉眼淚，整理一下儀容，但已經來不及了。白玲似乎聽到了裡面的動靜，沒等回應，就直接推門走了進來。
她顯然是剛從公安局下班回來，還穿著警服，手裡提著個公文包。一進門，就看到王強和陳雪茹面對面站著，陳雪茹臉上掛著淚痕，神情激動，而王強則一臉無奈和不耐煩。桌上還擺著沒吃完的豐盛菜餚和酒瓶。
這場景，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不對勁。
白玲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快速掃過，眉頭立刻蹙了起來。她何等敏銳，一看這陣勢，就猜到肯定是陳雪茹又整出甚麼么蛾子，把王強給纏住了，兩人發生了爭執。
她一看苗頭不對，心裡莫名地竄起一股火氣（既有對陳雪茹不識趣的惱火，也有一絲說不清的對王強處境的擔憂），當機立斷，放下手裡還端著的飯碗（她原本是順路給王強送一份剛得到的敵特活動新線索簡報，正好看到王強進了陳雪茹家，不放心跟了過來，手裡還端著從食堂打回來的晚飯），幾步就走到兩人中間，用身體將王強和陳雪茹隔開。
她先是對王強說道：“王強，我正找你呢！有急事，廠裡保衛科剛聯絡局裡，說發現點情況，需要你立刻過去核實一下！”她語速很快，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急促，不容置疑。
說完，她才轉向臉上淚痕未乾、表情僵住的陳雪茹，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銳利，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陳經理，不好意思，打擾你們吃飯了。公事緊急，我得先把王科長帶走。你們要是還有事，改天再聊？”
她這話說得客氣，但那姿態和眼神，分明是在告訴陳雪茹：適可而止，別再糾纏。
陳雪茹看著突然出現、一身警服、氣場強大的白玲，又看了看被白玲護在身後的王強，心裡的委屈和怒火瞬間被一種巨大的難堪和挫敗感所取代。她知道，自己今晚的計劃，徹底失敗了。而且，還在最不想看到的人面前，露出瞭如此狼狽的一面。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在白玲那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目光注視下，最終只是頹然地側身讓開了路，低下了頭。
白玲不再看她，拉著王強的胳膊，低聲道：“走。”
王強看了一眼垂頭喪氣的陳雪茹，又看了看一臉嚴肅、不由分說拉著他往外走的白玲，心裡鬆了口氣，同時也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今晚這齣戲，還真是……精彩。
他沒再說甚麼，跟著白玲，大步走出了陳雪茹家。
院子裡，只剩下陳雪茹一個人，對著滿桌未冷的菜餚和空蕩蕩的客廳，眼淚無聲地再次滑落，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失落和茫然。
而院外，夜色中，白玲鬆開了王強的胳膊，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王強同志，您這又是唱的哪一齣啊？大晚上的，跑人家單身女同志家裡吃飯？還吃得吵起來了？”
王強苦笑著搖了搖頭：“一言難盡。總之，謝謝你及時出現，白玲同志，你又救了我一次。”
白玲哼了一聲，但眼底卻閃過一絲笑意：“少來！下回再有這種‘鴻門宴’，提前打聲招呼！走吧，簡報給你，趕緊回你的四合院去！別在外面招蜂引蝶了！”
她把公文包裡的簡報塞給王強，自己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飯，轉身朝著公安局宿舍的方向走去，背影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利落。
王強拿著簡報，看著她走遠，無奈地笑了笑。這都甚麼事兒啊。不過，被白玲這麼一攪和，陳雪茹那邊，短時間內應該能消停點了。
只是，白玲剛才那副護犢子似的姿態和略帶嗔怪的語氣，似乎……也有點不同尋常？
王強甩了甩頭，不再去想這些讓人頭疼的女人心思，邁步朝著四合院走去。還是回去看檔案吧，那可比應付這些輕鬆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