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安傑在被服廠的零活幹得越來越順手。她手腳麻利,做事認真,從不偷奸耍滑,質量也讓人放心,很快就在零工小組裡站穩了腳跟,每天的收入也穩定了下來。雖然依舊清貧,但那份自食其力的踏實感,讓她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好了很多,臉上漸漸有了血色,笑容也多了起來。
她白天在廠裡幹活,晚上回到四合院,除了幫王強收拾一下屋子,洗洗衣服(王強不讓她多幹,但她總搶著做),剩下的時間,就真的按照王強的建議,拿出那些舊的識字課本和通俗讀物,在煤油燈下吃力卻認真地認著字,學著文化。
王強偶爾會考考她,或者指點一下。安傑學得很用心,進步雖然慢,但那股子韌勁讓王強也暗自點頭。
然而,表面的平靜之下,安傑內心深處的隱痛和自卑,並沒有因為生活的暫時安定而完全消失。尤其是關於自己家庭成分的包袱,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始終壓在她的心上。每當聽到別人議論起“成分”、“出身”這些字眼,或者看到廠裡那些出身好的工人昂首挺胸的樣子,她就會下意識地低下頭,縮起肩膀,彷彿自己身上帶著甚麼洗刷不掉的汙點。
這份沉重的心理負擔,讓她即使在開心的時候,眼底也總會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霾。她害怕別人知道她的過去,害怕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生活因為她的“出身”而再次破碎。
王強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知道,光是給安傑一個棲身之所和一份工作,並不能完全治癒她內心的創傷。那個時代打在一個人身上的烙印,想要撫平,需要時間,也需要正確的引導。
這天晚上,王強見安傑又在燈下對著書本發呆,眉頭緊鎖,顯然心思並沒有完全放在識字上,便走了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怎麼了?字認不全?”王強隨口問道,拿起她面前的書本翻了翻。
安傑嚇了一跳,連忙搖頭:“沒……沒有,這個字……我認識。”
“那怎麼愁眉苦臉的?”王強放下書,看著她,“是廠裡有人給你氣受了?還是……又想以前的事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沒有責備,只是淡淡的詢問,卻一下子戳中了安傑的心事。
安傑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低下頭,手指又習慣性地絞在了一起,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在眼眶裡打轉。
王強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安傑才用極低的聲音,帶著哭腔說道:“王大哥……我……我是不是……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了?就因為……就因為我爹孃是富農?可我……可我從來沒做過壞事啊……我也在努力勞動,改造自己……為甚麼……為甚麼他們看我的眼神,總是……總是像看髒東西一樣……”
她終於把埋在心底最深的恐懼和委屈說了出來,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王強看著她那副絕望又無助的樣子,心裡也嘆了口氣。他知道,安傑的心結,是這個時代無數像她一樣出身不好的年輕人共同的心結。
他沒有立刻用空洞的大道理去安慰她,而是想了想,問道:“安傑,你知道咱們廠裡,三車間的張主任吧?”
安傑愣了一下,抬起淚眼,點了點頭。張主任是廠裡的老勞模,技術過硬,為人正派,很有威望。
“張主任的父親,解放前是咱們這片最大的地主。”王強緩緩說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怎麼樣。
“甚麼?!”安傑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王強。張主任?那個受人尊敬的勞模主任?他父親是大地主?
“很驚訝是吧?”王強看著她震驚的表情,繼續說道,“可你看現在,廠裡上上下下,誰不敬重張主任?提起他,都說他是好黨員,好乾部,是咱們工人階級的優秀代表。有人因為他父親是地主就看不起他嗎?沒有。”
安傑呆呆地聽著,腦子有些轉不過來。
“再說近點的。”王強換了個例子,“咱們街道辦的李主任,你見過的。他爺爺,是前清的舉人,標準的封建遺老。可這妨礙李主任為街道群眾服務,得到大家的擁護了嗎?也沒有。”
王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安傑,一個人的出身,是他無法選擇的。但一個人要走甚麼樣的路,成為甚麼樣的人,卻是他自己可以決定的!黨和國家的政策,是講成分,但不唯成分論!更重要的,是看一個人的現實表現,看他對國家、對人民、對社會主義建設的貢獻!”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安傑:“你父母是富農,那是過去的事情了。你現在是甚麼?你是響應號召下鄉插隊的知識青年!是憑藉自己雙手在城裡自食其力的勞動者!你遵紀守法,勤勞肯幹,努力學文化,這就是你的現實表現!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直,靠自己的勞動吃飯,誰也沒資格看不起你!真正該抬不起頭的,是那些躺在父輩功勞簿上吃老本、自己不努力還瞧不起別人的人!是那些表面光鮮、背地裡卻幹著見不得人勾當的人!”
這番話,像一陣驚雷,炸響在安傑混沌的腦海裡。她知道王強是要開導自己,但沒想到他會用這樣具體而有力的例子,說出這樣一番振聾發聵的道理!
她一直以為,自己身上帶著原罪,一輩子都洗刷不掉。可王強告訴她,出身無法選擇,但道路可以自己走!張主任、李主任……他們不也是從那樣的家庭裡走出來的嗎?可他們靠著自己的努力和貢獻,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震撼、激動和希望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心中那堵自卑和絕望的高牆!
安傑猛地一下坐了起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兩顆被擦去了塵土的星星!她直直地看著王強,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王大哥……我……我……”她激動得語無倫次,但眼神裡的迷茫和怯懦,正在被一種新的、名為“希望”和“覺醒”的光芒所取代。
王強知道,自己的話起作用了。他放緩了語氣,說道:“所以,不要總是低著頭。抬起頭來,堂堂正正地做人,踏踏實實地幹活。只要你問心無愧,對得起國家,對得起自己,你就誰也不用怕!你的價值,不是由你的出身決定的,而是由你的雙手和你的心決定的!”
安傑用力地、反覆地咀嚼著王強的每一句話。是啊,張主任可以,李主任可以,為甚麼自己就不可以?自己也可以靠勞動,靠學習,靠做一個正直有用的人,來贏得尊重,來改變別人對自己的看法!
一股久違的力量,從她心底深處湧了出來。她感覺壓在自己背上多年的那座大山,似乎鬆動了一些,甚至……有被掀翻的可能!
“王大哥……我……我明白了!”安傑的聲音雖然還帶著哽咽,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我以後……再也不自己瞧不起自己了!我一定好好幹活,好好學文化,做一個……做一個像張主任、李主任那樣,對大家有用的人!”
她說著,用力擦乾了眼淚,挺直了總是習慣性佝僂著的脊背。雖然身材依舊瘦小,但整個人的氣質,卻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王強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和那份破土而出的堅定,心裡也感到一陣欣慰。他知道,思想的轉變不是一蹴而就的,但今天這番話,已經在安傑心裡播下了一顆健康的、向上的種子。只要加以引導和鼓勵,這顆種子終會生根發芽,長成能夠支撐她面對未來風雨的喬木。
“好。”王強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笑容,“記住你今天說的話。路還長,一步一步走踏實了就行。去洗把臉,早點休息吧。”
“嗯!”安傑用力點頭,轉身去洗臉,腳步都比平時輕快有力了許多。
看著她的背影,王強知道,今晚對於安傑來說,可能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而他能做的,就是在適當的時候,給予適當的引導和支撐。這,或許也是“善緣”更深一層的意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