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王強在軋鋼廠忙完,比平時稍晚了一些才騎著腳踏車回四合院。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長。
他這邊剛到大門口,腳還沒從腳踏車上完全跨下來,就看到白玲從旁邊走了出來,似乎已經等了一會兒。
今天的白玲,換回了那身筆挺的公安制服,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在耳後,恢復了往日那股幹練颯爽的氣質。只是腳邊放著一個不大的旅行包,正是她當初搬來時拎的那個。
“王強同志。”白玲開口,聲音平靜,帶著公事公辦的意味。
“白玲同志,收拾好了?”王強停下車子,目光掃過她的旅行包。他知道她今天要搬走,只是沒想到她會在門口等他。
“嗯,都收拾好了,這就準備回局裡。”白玲點了點頭,眼神與王強對視,看不出甚麼特別的情緒,“過來跟你打聲招呼,這段時間,打擾了。”
這話說得客氣而疏離,彷彿兩人真的只是臨時合作的同志,借住關係結束,便該各歸各位。
王強心裡明白,這是白玲在刻意劃清界限,或許是因為昨天那小小的“誤會”讓她覺得有些尷尬,又或許是她作為公安幹部的本能,不想讓私人關係影響工作判斷。
他也很配合,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屬於鄰居和協作者的笑容:“白玲同志太客氣了,說甚麼打擾不打擾的,都是為了工作。你這一走,院裡倒是冷清了不少。”
他這話帶著點玩笑,試圖讓氣氛輕鬆些。
白玲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算是回應了他的玩笑,但很快又恢復了正色:“王強同志,雖然我搬走了,但我們之前說好的協作關係不變。以後軋鋼廠或者你這邊的安全方面,有任何風吹草動,或者你發現任何可疑的人或事,請務必第一時間通知我。”
她說著,從制服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張預先寫好的紙條,遞給王強:“這是局裡我辦公室的直線電話,比較方便。緊急情況下可以用這個聯絡我。”
王強接過紙條,看了一眼,上面是一串清晰的號碼。他將紙條仔細摺好,放進自己的中山裝口袋:“好,我記住了。有情況一定及時溝通。”
該交代的公事似乎都交代完了。兩人之間又出現了片刻的沉默。傍晚的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捲起地上幾片枯葉。
白玲伸手捋了一下被風吹到額前的一縷碎髮,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她身上那股過於嚴肅的氣息柔和了些許。她抬眼看了看這座她潛伏了不算太久,卻經歷了不少事情的四合院,目光有些複雜。
“那……我走了。”白玲彎腰提起了旅行包。
“我送你到路口吧。”王強很自然地說道,推著腳踏車跟在她身旁。
白玲腳步頓了一下,似乎想拒絕,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
兩人並肩走在逐漸昏暗的街道上。腳踏車輪轂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伴隨著兩人節奏相近的腳步聲。
“回到局裡,工作壓力也不小吧?”王強找了個話題,打破了沉默。
“嗯,積壓了不少案子。”白玲目視前方,語氣平穩,“不過習慣了就好。總比在這裡……演戲要輕鬆點。”
她這話帶著點自嘲,顯然對扮演“表妹”這件事,還是覺得有些彆扭。
王強笑了笑:“你演得挺好的,院裡都沒人懷疑。”
“是嗎?”白玲側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點探究,“那昨天某人還質問我一下午幹嘛去了?”
她終於還是沒忍住,提起了昨天那件讓她窘迫的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嗔怪。
王強哈哈一笑:“這說明你入戲深,責任心強嘛,連‘表哥’的行蹤都要過問。”
被他這麼一打趣,白玲臉上有些掛不住,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王強同志,請你嚴肅點!我那是出於安全考慮!”
“是是是,安全考慮,安全考慮。”王強從善如流地點頭,但眼裡的笑意卻藏不住。
被他這麼一鬧,兩人之間那層刻意營造的疏離感,似乎淡化了不少。氣氛也變得自然了許多。
走了一段,快到街口了,那裡停著一輛來接白玲的邊三輪摩托車,開車的是個年輕的公安幹警。
白玲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向王強。夜色初降,路燈還沒亮起,她的面容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清澈明亮。
“就送到這兒吧。”白玲說道,伸出了手,“王強同志,再次感謝你這段時間的配合和……照顧。”
這一次,她的語氣真誠了許多。
王強也伸出手,和她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依舊帶著力量,不像一般女子那樣柔軟。
“彼此彼此,白玲同志,你也辛苦了。”王強說道,“以後工作上,還要多仰仗你們公安的同志。”
“互相支援。”白玲鬆開手,點了點頭。她看了一眼王強,似乎還想說甚麼,但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說道:“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你也是。”王強站在原地。
白玲沒再猶豫,轉身利落地跨上了邊三輪摩托車的車斗,對著開車的幹警說了一句:“走吧。”
摩托車發動起來,發出“突突”的聲響,車頭燈亮起,兩道昏黃的光柱刺破了漸濃的夜色。
白玲坐在車斗裡,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朝著後方,朝著王強站立的方向,隨意地揮了揮。
王強也抬起手揮了揮,看著那輛邊三輪載著白玲,拐過街角,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
發動機的聲音漸漸遠去,四周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晚風吹過街道的嗚咽聲。
王強放下手,推著腳踏車,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心裡忽然覺得,這院子,這條街,好像真的隨著白玲的離開,而冷清了一些。
他搖了搖頭,甩開這莫名湧上的情緒,跨上腳踏車,朝著四合院的方向騎去。
白玲的“潛伏”任務結束了,他們之間那種特殊時期的“同居”關係也畫上了句號。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但王強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他和白玲之間,因為這段共同經歷的危險和默契,建立起了一種超越普通工作關係的信任和……羈絆。這種關係,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地存在著。
而此刻,坐在邊三輪摩托車上的白玲,迎著凜冽的夜風,看著道路兩旁飛速倒退的模糊景象,心裡也同樣不平靜。離開那座四合院,離開那個總是帶著沉穩笑容、卻又在某些時刻展現出驚人力量和敏銳的男人,她竟然也感到了一絲……不捨?
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已經恢復了屬於公安科長白玲的堅定和清明。
工作是工作,個人是個人。她對自己說。
只是,口袋裡那張寫著王強廠裡辦公室電話的紙條,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