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天色將暗未暗，四合院裡飄起了零零星星的炊煙。王強處理完廠裡的事情，騎著腳踏車回到了院子門口。他剛支好車子，準備推門回家，就聽到旁邊傳來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一絲質問語氣的聲音：
“王強同志。”
王強動作一頓，轉頭看去。只見白玲穿著一身深藍色的便裝，站在她借住的那間屋子門口，身子半掩在門框的陰影裡，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卻亮得有些逼人，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白玲同志，有事？”王強有些意外，平時這個時間，白玲要麼在屋裡整理資料，要麼在院裡假裝散步觀察，很少會這樣直接喊住他。
白玲往前走了兩步，從陰影裡完全走出來，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像是要找出甚麼蛛絲馬跡，然後才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敷衍的認真：
“你一下午幹嘛去了？”
王強被她這沒頭沒腦、帶著點審問意味的問題弄得愣了一下。他一下午幹嘛去了？當然是在廠裡工作。但他立刻意識到，白玲不會無緣無故這麼問。她是以公安的身份在詢問，還是以……“表妹”的身份在關心？
他迅速看了一眼院子裡，雖然沒甚麼人，但隔牆有耳。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語氣也帶著點平常鄰居打招呼的隨意：“在廠裡啊，還能幹嘛？處理了點生產上的事。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他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朝著自家門口走去，用眼神示意白玲進屋說。
白玲會意，跟著他走進了屋子。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視線，白玲臉上的那層“平靜”立刻維持不住了，眉頭微微蹙起，語氣也急促了些：“你沒去紅星小學？”
“紅星小學？”王強這下是真莫名其妙了，“我去那兒幹甚麼？”他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今天廠裡和紅星小學沒有任何工作往來。
白玲盯著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斷他話裡的真假，然後才帶著點不確定的語氣說道：“我今天下午去區裡開會，回來的路上，好像……好像看到你的腳踏車停在紅星小學附近。我還以為你去找文麗老師了。”
原來是這樣。王強恍然大悟，隨即有些哭笑不得。他今天下午確實騎腳踏車出去了一趟，但不是去紅星小學，而是去離紅星小學不遠的一家機械配件廠協調一個急用的零件。估計是白玲路過時，看到了他那輛比較顯眼的二八大槓（雖然是幹部，但他習慣騎腳踏車，方便），又離紅星小學近，就誤會了。
“你看錯了。”王強無奈地笑了笑，解釋道，“我下午是去了趟第三機械配件廠，就在紅星小學旁邊那條街。是為了廠裡急用的一個軸承零件，跟他們廠長談了半天。”
他說著，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蓋著第三機械配件廠公章的聯絡函，遞給白玲：“喏，這是剛拿回來的調撥單。”
白玲接過單子，快速掃了一眼，日期、事由、公章都對得上。她臉上的神色瞬間變得有些尷尬，耳根微微泛紅，下意識地把單子塞回給王強，眼神有些躲閃，嘴裡嘟囔著：“哦……是，是這樣啊……那可能是我看錯了，離得遠，沒看清……”
她這罕見的、帶著點窘迫和心虛的樣子，倒是讓王強覺得有些新奇。平時看到的白玲，要麼是幹練颯爽的公安科長，要麼是冷靜潛伏的“表妹”，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種類似於……小女人抓錯了奸般的尷尬表情。
王強心裡不由得一動。白玲這麼在意他的行蹤？甚至因為一個模糊的“疑似”就特意等在門口問他？這似乎已經超出了普通工作夥伴或者“表妹”的關心範疇了吧？
他故意沒說話，只是帶著點玩味的笑容看著白玲。
白玲被他看得更加不自在，強自鎮定地清了清嗓子，試圖挽回自己公安幹部的威嚴：“我……我也是出於安全考慮。你現在是敵特組織的重點關注物件，你的行蹤必須明確。萬一你私自行動，遇到危險怎麼辦？”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怎麼聽都有點欲蓋彌彰的味道。
王強從善如流地點點頭，配合地說道：“白玲同志提醒得對，是我疏忽了，以後外出一定提前跟你報備。”
他這話帶著點調侃，白玲豈會聽不出來？她沒好氣地瞪了王強一眼，但自己理虧，也不好再說甚麼，只能轉移話題：“閻解曠的案子，上面來了新的指示。”
“哦？怎麼說？”王強也收斂了笑容，正色問道。
“鑑於案情重大，涉及敵特組織，閻解曠以及那三名冒充公安的嫌疑人，將被轉移到更高階別的看守所，由專門的部門進行後續的審訊和深挖工作。我們區局這邊的偵辦工作，算是告一段落了。”白玲說道。
王強對此並不意外。這種案子，區局能完成前期抓捕和初步審訊已經很不錯了，深挖背後網路確實需要更專業的力量。
“那你呢？”王強更關心白玲的動向，“‘表妹’的身份還要繼續嗎？”
“暫時不需要了。”白玲搖搖頭，“我的主要任務是摸清閻解曠的情況並實施抓捕，現在任務基本完成，這個身份也就沒有保留的必要了。局裡還有一堆案子等著我。我明天就搬回局裡宿舍。”
不知怎麼，聽到白玲明天就要搬走，王強心裡竟然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不捨。這段時間，雖然名義上是“表兄妹”，但兩人同住一個屋簷下（雖然是裡外間），一起經歷了驚險，一起分析案情，這種朝夕相處、並肩作戰的感覺，確實讓他已經有些習慣了白玲的存在。
“也好。”王強點點頭，語氣如常，“你住在這裡確實也不方便。回去也好，能好好休息。”
白玲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點甚麼，但王強掩飾得很好。她“嗯”了一聲，一時間，兩人之間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沉默。
過了幾秒鐘，白玲才像是想起甚麼，說道：“對了，雖然這邊的潛伏任務結束了，但我們之間的協作關係不會變。以後軋鋼廠那邊有甚麼治安或者安全方面的線索，你還是要第一時間通知我。”
“當然。”王強應道，“隨時保持聯絡。”
“那……我回去收拾東西了。”白玲說完，轉身拉開房門走了出去，背影依舊挺拔，但腳步似乎比平時快了一點。
王強看著她離開，走到窗邊，點了一支菸。煙霧嫋嫋升起，他回想起剛才白玲那帶著窘迫的質問和尷尬的解釋，嘴角忍不住又微微上揚。
這個白玲，有點意思。
而回到自己房間的白玲，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還有些發燙的臉頰。她心裡一陣懊惱。自己今天是怎麼了？怎麼會那麼衝動？就因為一個模糊的影子，就跑去質問他？還擺出那副……那副抓現行的樣子？真是太不專業了！
可是……當時看到那輛像他腳踏車的影子停在紅星小學附近，她心裡那股莫名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火氣和著急，一下子就衝了上來，根本沒多想就……
白玲甩了甩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是公安幹部，王強是重要協作單位的領導，他們之間是純潔的工作關係！不能胡思亂想！
對，就是這樣！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動手收拾自己那簡單的行李，動作又快又利落，彷彿想透過這種方式，把心裡那點剛剛冒頭的、不該有的漣漪也一併收拾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