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金有那天從軋鋼廠連滾帶爬地跑出來，連著好幾天都吃不下睡不著，提心吊膽，生怕下一秒就有街道辦的人或者更上面的人來找他談話，把他帶走。
他算是徹底明白了，王強跟他以前打交道的那些小幹部不一樣，那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主兒，而且能量大得嚇人。自己那套“有錢能使鬼推磨”的老黃曆，在王強那裡不僅行不通，簡直就是作死！
果然，沒兩天，街道辦的李主任就把他叫到辦公室，關起門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狠批！李主任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了，說他思想覺悟低，行為不端，差點釀成大錯，給街道抹黑！最後給了他一個嚴厲警告處分，讓他回去寫深刻檢查，並且在街道大會上公開檢討！
範金有聽著，心裡反而稍微踏實了一點。只是警告和檢討，沒撤他的職，沒把他一擼到底，這說明王強雖然生氣，但還沒想把他往死裡整，給了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他哪裡知道，這是王強考慮到他畢竟還沒造成實質後果，而且也需要拿他當個典型來教育其他人，這才手下留情了。
從李主任辦公室出來，範金有後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他知道，自己這次是真栽了，而且栽得一點脾氣都沒有。
寫檢查？公開檢討？這臉算是丟到姥姥家了！以後在街道上，他還怎麼抬得起頭來？那些平時就看他不順眼的人，指不定在背後怎麼笑話他呢！
要臉還是要位置？
範金有幾乎沒怎麼猶豫，就做出了選擇。臉面算甚麼？只要能保住現在的位置，以後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要是位置沒了，那才真是甚麼都沒了！
於是，範金有開始了他“深刻”的懺悔和補救之路。
他把自己關在家裡，絞盡腦汁，寫了一篇長達五頁的檢查書，字字血淚（他自己覺得），深刻剖析了自己“受到資產階級腐朽思想侵蝕”、“企圖用金錢玷汙幹部純潔性”的“罪惡行徑”，把自己罵得狗血淋頭，表示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寫完了檢查，下一步就是去找王強當面認錯。這一步最難，也最關鍵。
範金有在軋鋼廠辦公樓下面徘徊了足足一個多小時，鼓了無數次勇氣，才硬著頭皮，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上了樓。
來到王強辦公室門口，他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裡面傳來王強平靜無波的聲音。
範金有推門進去，看到王強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檔案，連頭都沒抬。他心裡一緊，趕緊彎下腰，臉上堆起最卑微、最誠懇的表情，雙手捧著那份厚厚的檢查書，遞了過去，聲音帶著顫抖：
“王……王科長，我……我來向您深刻檢討！這是我寫的檢查，請您過目！我錯了！我真的認識到自己錯誤的嚴重性了！我糊塗！我該死！我不該動那些歪心思！求您再給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我以後一定踏踏實實工作，絕不再犯！”
他一口氣說完，大氣都不敢喘，低著頭，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王強這才慢慢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範金有那因為緊張而有些扭曲的臉，又落在那份檢查書上。他沒有接，只是用指尖敲了敲桌面，示意他放下。
範金有趕緊把檢查書恭恭敬敬地放在桌角。
辦公室裡陷入了沉默，只有王強手指偶爾敲擊桌面的聲音，每一下都像敲在範金有的心尖上。
過了足足一分鐘，王強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沉重的壓力：“範金有，你的檢查，我會看。但我要看的，不是你寫了多少字，說了多少漂亮話。”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盯著範金有：“我要看的，是你今後的行動。街道上給你處分，讓你檢討，是給你敲警鐘，是希望你真正從思想根源上認識到錯誤。我們幹部，手裡的權力是人民給的，是用來為人民服務的，不是用來給自己謀私利、做交易的！這個道理，你要是真明白了，今天這跟頭就沒白栽。要是還不明白……”
王強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未盡之意，讓範金有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明白！明白！王科長，我徹底明白了！”範金有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我一定牢記您的教誨！絕不再犯！我用我的黨性擔保！”
“行了，回去吧。好好準備你的檢討，別光念稿子，要說到做到。”王強揮了揮手，不再看他。
“是是是！我一定做到！謝謝王科長！謝謝您給我機會！”範金有如蒙大赦，又鞠了幾個躬，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走出辦公樓，被外面的風一吹，範金有才感覺自己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都被冷汗溼透了。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湧了上來。
他知道，這一關，暫時是過去了。但王強盯著他呢，以後的日子，他得夾起尾巴做人了。
幾天後，街道召開全體工作人員大會。輪到範金有做檢討時，他拿著那份精心準備的檢查書，站在臺上，面對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和各種各樣的目光——有鄙夷，有嘲諷，有看熱鬧，也有少數同情。
他的臉漲得通紅，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但他還是硬著頭皮，一字一句地念完了檢查，聲音洪亮（他強迫自己必須大聲），態度“誠懇”（至少表面上是）。
唸到動情處（他自己覺得），他還配合著捶胸頓足，痛心疾首的表情，引得臺下有些人發出低低的嗤笑聲。
範金有現在才不管別人怎麼議論，對他來說，保住位置最重要。臉？早就丟在地上任人踩了。他只要能讓臺上的領導和臺下的王強（王強作為對口廠領導也被邀請列席）看到他的“悔過”態度就行。
果然，會議結束後，李主任私下裡又跟他談了一次，語氣緩和了不少，鼓勵他“放下包袱，輕裝前進”。範金有知道，自己這步棋，走對了。
經過這次事件，範金有確實老實了很多，至少在明面上，再也不敢搞那些小動作了。見了王強更是像老鼠見了貓，老遠就躲開，或者點頭哈腰，恭敬得不得了。
而王強也確實達到了敲山震虎的目的，廠裡和街道上的一些歪風邪氣，為之一肅。至少短時間內，沒人再敢往他這裡動那些不該動的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