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拿著雞毛撣子,仔細撣著絲綢旗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的陳雪茹,聽到夥計帶來的訊息,動作猛地停在了半空中。她那雙漂亮的丹鳳眼一下子瞪圓了,手裡的雞毛撣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櫃檯上。
“甚麼?王強去了徐慧真那小酒館?”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帶著不敢相信和一絲壓不住的怒火。
來報信的夥計被老闆娘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小聲確認:“是…是啊,陳經理,我親眼看見的,王老闆一個人進去的,這會兒估計正跟徐經理說話呢。”
陳雪茹只覺得一股火氣“噌”地一下就頂到了腦門心。好啊你個王強!我這邊天天琢磨著給你留好料子,想著法兒地跟你套近乎,指望你多來我這兒坐坐。你倒好,扭頭就鑽到那個徐慧真那裡去了!她那小酒館有甚麼好的?不就是能喝兩口馬尿嗎?能比得上我這綢緞莊又漂亮又氣派?
她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澀、苦、辣,一股腦地湧上來,唯獨沒有甜。那個徐慧真,平時看著不聲不響,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沒想到暗地裡手段這麼厲害!肯定是她使了甚麼狐媚子功夫,把王強給勾引過去了!
想到這裡,陳雪茹再也站不住了。她一把抓起掉在櫃檯上的雞毛撣子,胡亂往邊上一扔,也顧不上甚麼優雅姿態了,抬腳就往外走。她倒要親自去看看,那徐慧真的小酒館到底有甚麼魔力,能把王強這樣的人物給吸引過去!
“經理,您…您去哪兒啊?”夥計在後面怯生生地問。
“我去看看!”陳雪茹頭也不回,腳步又快又急,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噠噠噠”的清脆響聲,像是在發洩著她心裡的不滿。
另一邊,徐慧真小酒館裡,氣氛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王強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一壺燙得溫溫的老酒。他其實沒甚麼特別的事,就是今天得空,想著這小酒館清靜,酒也不錯,順道就過來坐坐。
徐慧真笑著給他斟滿酒:“王老闆,您可是稀客,今天怎麼有空到我這兒來了?”
王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醇厚的酒香在嘴裡散開,他滿意地點點頭:“嗨,沒甚麼事,瞎轉悠。還是你這兒清靜,酒也地道。”
徐慧真這人實在,不會像陳雪茹那樣說那麼多漂亮話,她只是笑了笑:“您覺得好就行,以後常來。”
兩人正說著些閒話,無非是最近的生意,街面上的趣聞,氣氛輕鬆融洽。王強覺得在這小酒館裡,心情都跟著放鬆了不少。
就在這時,酒館的門簾“嘩啦”一聲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了。這動靜太大,引得酒館裡零星的幾個客人都抬頭望了過去。
只見陳雪茹站在門口,因為走得急,胸口還有些微微起伏,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又明顯壓著怒氣的表情。她的目光像兩把小刷子,唰地一下先在王強臉上掃過,然後就直接落在了櫃檯後面的徐慧真身上。
徐慧真看到陳雪茹,也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客氣的笑容:“喲,雪茹妹子,今天是甚麼風把你給吹來了?快進來坐。”
王強也有些意外,放下酒杯:“陳經理?你怎麼也過來了?”
陳雪茹扭著腰肢,一步步走進來,高跟鞋的聲音在安靜的酒館裡顯得特別清晰。她沒直接回答王強的話,而是走到櫃檯前,用手指輕輕抹了一下臺面,然後看了看指尖,語氣帶著誇張的驚訝:“哎呦,慧真姐,你這小酒館生意是真好,瞧這忙的,檯面上都落灰了。哪像我那綢緞莊,夥計們手腳麻利,天天打掃得鋥光瓦亮的,蒼蠅落上去都打滑。”
這話聽著像是關心,可那語氣裡的刺,誰都聽得出來。徐慧真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但還是維持著客氣:“我們這小本買賣,比不得雪茹妹子你的大鋪面。不過桌椅板凳每天都擦,酒具更是頓頓清洗,乾淨還是能保證的。”
陳雪茹“哼”了一聲,不接這話茬,反而轉過身,走到王強桌邊,自顧自地拉了個凳子坐下了。她看著王強,眼神裡帶著委屈和埋怨:“王老闆,您這可就不夠意思了。我那新到了一批蘇杭的上好絲綢,顏色、花樣都是一等一的,我還特意給您留著,想著您眼光高,肯定喜歡。左等您不來,右等您也不來,原來您是跑到慧真姐這兒喝酒來了。怎麼,是我那兒的茶水不合您口味,還是我這人不會說話,惹您煩了?”
這一連串的話,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噼裡啪啦砸過來。王強被她弄得有點哭笑不得,解釋道:“陳經理,你這是說的哪裡話。我就是今天路過,順便進來喝一杯。你那兒的茶好,料子也好,我都記著呢。”
“記著?光記著有甚麼用啊。”陳雪茹撅起了嘴,像個沒得到糖吃的小孩,“行動上一點兒也看不見。慧真姐這裡的酒就那麼香?香得讓您把我們都給忘了?”
她這話明顯是衝著徐慧真去的。徐慧真在櫃檯後面聽著,臉色也有些不好看了。她走過來,給陳雪茹也拿了個酒杯,倒上一點酒,平靜地說:“雪茹妹子,話不能這麼說。王老闆是客人,願意去哪兒是他的自由。我這小酒館,做的就是街坊鄰居的生意,酒不好,但乾淨,人也實在。王老闆來坐坐,是給我面子。”
陳雪茹瞥了一眼那杯酒,沒動,繼續對著王強說:“王老闆,您給評評理。論地段,我那綢緞莊是不是比這小巷子敞亮?論環境,是不是比我慧真姐這兒乾淨舒適?論交情,咱們認識的時間也不短了吧?怎麼您就偏偏愛往這兒鑽呢?”
王強被她夾在中間,左邊是陳雪茹不依不饒的醋意,右邊是徐慧真隱隱的委屈和堅持,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他本來只是想圖個清靜,沒想到惹來這麼一場風波。他皺起了眉頭,語氣也沉了下來:“陳經理,你這話越說越不對味了。我來喝酒,就是圖個心情,沒你想的那麼複雜。你這樣,就沒意思了。”
看到王強似乎真的有些不高興了,陳雪茹心裡“咯噔”一下。她知道自己剛才的話有點過火,但讓她在徐慧真面前服軟,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她強撐著面子,哼了一聲:“是是是,我沒意思,就我多事,行了吧?你們繼續喝你們的‘好酒’吧!”
說完,她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她狠狠瞪了徐慧真一眼,又委屈地看了王強一下,然後一扭身,風風火火地衝出了小酒館,門簾被她甩得啪啦亂響。
酒館裡一時陷入了尷尬的安靜。王強看著還在晃動的門簾,無奈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這個陳雪茹啊……”
徐慧真默默地把給陳雪茹倒的那杯酒端走,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淡淡地說:“雪茹妹子就是這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王老闆,您別往心裡去,酒還溫著,您慢慢喝。”
王強點了點頭,重新端起酒杯,但剛才那份閒適的心情,已經被陳雪茹這麼一鬧,徹底給攪和沒了。他心裡明白,陳雪茹這醋罈子一打翻,後面恐怕還有得麻煩呢。而徐慧真雖然沒多說甚麼,但心裡肯定也結了疙瘩。這兩個女人之間的“戰爭”,看樣子因為他,又要升級了。
他一口喝乾了杯裡的酒,只覺得這原本醇香的酒,此刻嚐起來,也帶上了點說不清的苦澀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