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媽看著他,眼眶有些紅,可嘴角卻微微上揚。她沒說甚麼,轉身回廚房,把熱好的粥端出來,放在桌上。
“吃飯吧。”她說。
易中海坐下來,端起粥碗,慢慢喝著。粥很燙,可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甚麼。
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桌上,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新的一天,開始了。
下午下班後,易中海沒有急著回家。他在廠裡多待了一會兒,把該交代的事交代了,才慢慢往家走。他知道,今晚這個會,是他最後一次以一大爺的身份站在院子裡。
推開院門,中院的棗樹下已經擺好了幾張長凳。劉海中站在旁邊,指揮著幾個年輕人搬桌子、掛燈泡,忙得不亦樂乎。閻埠貴在旁邊幫著張羅,嘴裡唸叨著“這個放這兒”“那個放那兒”。
看見易中海進來,劉海中迎上來,臉上帶著笑:“一大爺——不,老易,你回來了?都準備好了,就等你了。”
易中海點點頭,在棗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這個住了幾十年的院子——灰牆灰瓦,棗樹還是那棵棗樹,月亮門還是那個月亮門,可一切都不一樣了。
天漸漸黑了。燈泡亮起來,昏黃的光灑在院子裡,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半明半暗。鄰居們陸續來了,有的搬著小馬紮,有的站著,有的靠在牆上。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被大人呵斥著趕到一邊去。
傻柱也來了,站在人群后面,雙手插在褲兜裡,臉上沒甚麼表情。婁曉娥沒有來——傻柱不讓她來,說人多,怕擠著她。
何雨樹站在傻柱旁邊,看著這一切,心裡清楚得很。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
劉海中站在最前面,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各位鄰居,今天叫大家來,是有個重要的事要宣佈。”
院子裡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他。
劉海中繼續說:“一大爺——易中海同志,因為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家裡還有孩子要照顧,所以決定不再擔任咱們院的一大爺了。”
這話一出,院子裡頓時嗡嗡聲四起。有人驚訝,有人不解,有人交頭接耳。易中海在院裡當了這麼多年的一大爺,從沒出過差錯,怎麼說辭就辭了?
劉海中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大家別急。老易同志雖然不當一大爺了,可他還是咱們院的鄰居,還是大家的老大哥。咱們尊重他的決定。”
他頓了頓,看了易中海一眼,聲音提高了些:“老易,你還有甚麼要說的嗎?”
易中海站起身。他的動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他看了看院子裡的每一個人——前院的、中院的、後院的,老的、少的,認識的、不認識的。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像是在告別。
“各位鄰居,”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可每個字都很清晰,“我在這個院子裡住了幾十年,當這個一大爺也當了很多年。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大家多擔待。今天我辭了這個一大爺,不是我不願意為大家服務,是我真的老了,幹不動了。往後院裡的事,就靠大家了。”
他說完,朝大家鞠了一躬,然後坐下。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然後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有人鼓掌,有人嘆氣,有人搖頭。
劉海中又站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老易不當一大爺了,可院子不能沒人管。我跟三大爺商量了,以後院裡的事,由我來主持。三大爺還是三大爺,協助我。大家有沒有意見?”
院子裡又安靜了。有人看了看劉海中,有人看了看易中海,有人看了看閻埠貴。誰也沒有說話。
劉海中等了一會兒,見沒人反對,臉上的笑容更大了:“那行,就這麼定了。”
全院大會終於散了。
說是“終於”,是因為這場會開得太長了。劉海中站在棗樹下,從易中海辭職講起,講到院裡過去的成績,講到當前的形勢,講到自己的責任,講到未來的規劃,講到大家的覺悟,講到每個人的義務。他講得口乾舌燥,講得唾沫橫飛,講得聲音都沙啞了,可就是停不下來。他像是要把這些年攢著沒說的話,一次性全倒出來。
院子裡的人站著、坐著、蹲著,從最開始的認真聽到後來的昏昏欲睡,再到後來的如坐針氈。有人偷偷看錶,有人悄悄打哈欠,有人互相使眼色,可誰也不敢走。劉海中正講到興頭上,誰要是這時候走了,那就是不給他面子——不給他面子,那就是跟他作對。
何雨樹站在人群后面,雙手插在褲兜裡,臉上沒甚麼表情。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場合——在肉聯廠,周正開會也是這樣,長篇大論,言之無物,可沒人敢走,沒人敢不聽。傻柱站在他旁邊,一開始還耐著性子聽,後來就不耐煩了,不停地換腳,從左腳換到右腳,又從右腳換到左腳。他好幾次想走,被何雨樹用眼神制止了。
“再忍忍。”何雨樹低聲說。
傻柱咬了咬牙,忍住了。
閻埠貴站在劉海中旁邊,時不時點點頭,附和幾句,小眼睛裡閃爍著精光。他知道劉海中愛聽甚麼,知道甚麼時候該點頭,甚麼時候該鼓掌。他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順著別人的心思說話。
一大媽站在易中海旁邊,臉色不太好。她看著劉海中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心裡直犯惡心。易中海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別表現出來。一大媽深吸一口氣,忍住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說是半個多小時,有人說快一個小時了——劉海中終於說到了最後一句:“……我相信,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咱們院一定會越來越好!散會!”
這兩個字一出口,院子裡像是被按下了甚麼開關,所有人都動了起來。有人捶腿,有人伸懶腰,有人小聲抱怨,有人快步往家走。孩子們早就困了,趴在大人肩上,迷迷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