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聽著,不時點點頭,眉頭卻一直沒有鬆開。
酒過兩杯,氣氛鬆快了一些。一大媽起身去廚房盛湯,屋裡只剩下易中海和何雨樹兩個人。易中海放下筷子,看著何雨樹,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換上了一副認真的、帶著猶豫的表情。
“雨樹,”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我有個事想問你。”
何雨樹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易中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著,像是在斟酌詞句。過了好幾秒,他才繼續說:
“你出去的這些天,院裡發生了一些事。二大爺和三大爺來找我,說要跟別的院子那樣,搞運動。開全院大會,貼標語,發袖章,各家各戶表態。”
他頓了頓,看著何雨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我覺得這事不太對,可我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我就想問問你——你腦子活,看得透,你覺得這事,該不該搞?”
何雨樹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宋博在廠裡被調去掃地的樣子,想起周正那張讓人不舒服的臉,想起棒梗在衚衕裡烤雞時那陰冷的眼神。這些事,看起來毫無關聯,可他知道,它們都來自同一個源頭——那股正在席捲一切的風暴。
他抬起頭,看著易中海。老人的頭髮已經花白了,額頭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在這個院子裡住了一輩子,當了一輩子的一大爺,管了一輩子的閒事。可現在,他猶豫了。他知道不對,可他不敢肯定。他需要一個比他看得更透的人,給他一個答案。
“一大爺,”何雨樹開口,聲音不高,卻很清晰,“您覺得不對,那就一定是不對。”
易中海愣了一下,等著他繼續說。
何雨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慢慢說道:“我在外面跑了這些天,看到聽到的,比在院裡多。肉聯廠那邊,宋科長——您認識的,後勤的副科長——被調去掃大街了。就因為有人說他‘立場有問題’。他幹了這麼多年,兢兢業業,從沒出過差錯。可一夜之間,他就成了‘有問題的人’。”
易中海的臉色變了。
何雨樹繼續說:“廠裡現在誰都不敢多說一句話,多走一步路。以前那些愛說愛笑的人,現在都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為甚麼?因為不知道甚麼時候,哪句話就會被人抓住,哪個動作就會被人誤解。”
他看著易中海,目光很認真:“一大爺,這不是正常的日子。這股風,吹起來就停不下。誰站得高,誰就被吹得最狠。”
易中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明白何雨樹的意思,可他心裡還是有一絲猶豫——這個一大爺的身份,他當了這麼多年,不是說放就能放的。
“雨樹,”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的意思我明白。可這個一大爺……我要是現在不幹了,別人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我是心虛?會不會覺得我也有問題?”
何雨樹搖搖頭:“一大爺,您想反了。現在這個時候,不當這個一大爺,不是心虛,是明智。您想想,當了這麼多年的管事大爺,管過多少事?得罪過多少人?以前沒事,是因為大家都講道理。現在不講道理了,只講立場。萬一有人翻舊賬,說您以前處理某件事‘立場有問題’,您怎麼辦?”
易中海沉默了。
何雨樹繼續說,聲音放得更低了:“您現在收養了虎子,養老的問題不用愁了。那您還在意這個一大爺的身份幹甚麼?這個身份,以前是榮譽,是責任。現在,它是一把刀——別人可以用它來架在您脖子上,您也可以用這把刀架在別人脖子上。可您願意嗎?您願意用它去架別人的脖子嗎?”
易中海搖搖頭,毫不猶豫:“我不願意。”
何雨樹點點頭:“那就放下它。別當這個一大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別出頭,別說話,別讓人注意到您。這不是懦弱,是自保。”
易中海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端起酒杯,一口一口地喝著,像是在品味甚麼。一大媽從廚房端了湯出來,看見兩人的表情,知道他們在談正事,沒有插嘴,把湯放在桌上,又悄悄退回了廚房。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地上,銀白一片。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又漸漸消失在夜色裡。
過了許久,易中海才放下酒杯。他看著何雨樹,目光裡的猶豫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和堅定。
“雨樹,我聽你的。”他說,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很穩,“這個一大爺,我不當了。”
何雨樹看著他,心裡鬆了口氣。他端起酒杯,跟易中海碰了一下,說:“一大爺,您這個決定,是對的。”
易中海苦笑了一下,搖搖頭:“對錯誰知道呢?我只是覺得,活了這麼大歲數,不能臨老還給自己找麻煩。你說得對,虎子還小,我得看著他長大。不能因為一個虛名,把自己搭進去。”
兩個人又喝了幾杯。一大媽從廚房出來,在他們旁邊坐下,聽易中海說了剛才的決定。她愣了一下,看了看易中海,又看了看何雨樹,然後點了點頭,輕聲說:“老易,你做得對。咱們不圖那個,平平安安就好。”
易中海握住她的手,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
何雨樹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有些羨慕。這兩個人,風風雨雨過了大半輩子,到現在還是這樣相互扶持。他想起連翹,想起她走的那天,想起她說“等我回來”。他不知道她甚麼時候能回來,但他知道,他得好好地等她。
酒喝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何雨樹站起身,告辭。易中海送他到門口,握著他的手,認真地說:“雨樹,謝謝你。你今天這番話,救了我。”
何雨樹搖搖頭:“一大爺,您別這麼說。您是明白人,就算我不說,您遲早也會想通的。”
易中海笑了笑,鬆開手:“早點回去歇著。明天還得上班。”
何雨樹點點頭,轉身往後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