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博穿著一身舊工裝,頭上戴著草帽,手裡拿著一把大掃帚,正在掃地上的落葉和灰塵。他的動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一件很仔細的事。他的背影看起來比以前瘦了,也駝了,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宋科長。”何雨樹叫了一聲。
宋博的手頓了頓,慢慢轉過身。他的臉上有灰塵,眼角有皺紋,眼底有青黑,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還是溫和的。他看見是何雨樹他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有苦澀,也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回來了?”他說,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喝過水,“路上怎麼樣?”
丁永良走上前,看著他,眼眶有些紅:“宋科長,你這是……怎麼回事?”
宋博搖搖頭,把手裡的掃帚靠在牆上,走到旁邊的石墩上坐下,掏出菸袋,慢慢裝了一鍋煙絲。他沒有急著回答,點上煙,吸了一口,才慢慢開口:
“沒甚麼大事。就是有人舉報我,‘立場不堅定’,‘跟組織唱反調’。上面來人查了查,也沒查出甚麼,就說讓我先勞動勞動,改造思想。”
他說得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可在場的人都知道,這事沒那麼簡單。
老吳急了:“宋科長,是誰舉報的你?是不是周正?”
宋博看了他一眼,搖搖頭:“別瞎猜。誰舉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以後別跟我走太近。”他看著何雨樹,目光很認真,“雨樹,你聽我說。現在這形勢,你們誰都別摻和。好好幹活,別出頭,別說話。能躲就躲,能忍就忍。等過了這陣子,再說。”
何雨樹蹲下來,跟他平視。他看著宋博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那張被曬黑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酸澀。
“宋科長,”他說,聲音很穩,“您別想不開。這陣子會過去的。總有一天,您還會回去的。”
宋博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感激,也有一種長輩看晚輩的欣慰。
“行,借你吉言。”他拍了拍何雨樹的肩膀,“你們回去吧,別在這兒待太久。讓人看見了,不好。”
何雨樹站起身,看著宋博重新拿起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地上的落葉。夕陽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忽然覺得,這個背影,比剛才看見的更佝僂了。
幾個人默默地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回車棚的路上,誰也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廠區裡迴響,一下一下,沉甸甸的。
何雨樹騎著腳踏車出了廠門。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水泥地上,隨著車輪緩緩移動。他騎得不快,腦子裡想著宋博說的話——別出頭,別說話,能躲就躲,能忍就忍。
他想起連翹,想起她走的那天,想起她說“等我回來”。他想起她肚子裡的孩子,想起那個還沒見過面的小生命。他必須好好地活著,平平安安地活著。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加快了速度。
四合院就在前面。院門口那盞昏黃的路燈已經亮了,像一隻溫暖的眼睛,等著他回家。
何雨樹推著腳踏車進了院門。天已經黑透了,院門口那盞昏黃的路燈照在地上,投下一小圈光暈。前院靜悄悄的,閻埠貴家的門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縫隙裡透出一點微弱的光。這跟以前不一樣——以前三大爺家的燈總是亮著的,窗戶開著,收音機裡放著樣板戲,三大媽在廚房裡忙活,香味能飄滿整個前院。可現在,一切都變得小心翼翼,像是怕驚動了甚麼。
他穿過前院,走進中院。棗樹在夜風裡沙沙作響,月光將它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張巨大的網。易中海家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在院子裡灑下一片溫暖。何雨樹正要往後院走,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雨樹?”
他停下腳步,看見易中海站在自家門口,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白色汗衫,手裡拿著一把蒲扇。老人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有欣慰,有擔憂,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急切。他等了很久了。
“一大爺。”何雨樹叫了一聲。
易中海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瘦了。路上辛苦吧?”
何雨樹搖搖頭:“還好。”
易中海看了看他身後,問:“吃過飯了?”
“還沒,剛回來。”
易中海二話不說,拉著他的胳膊就往屋裡走:“正好,你一大媽做了飯,一塊吃。陪我喝兩杯。”
何雨樹沒有推辭。他也想跟易中海聊聊——出去這些天,不知道院裡發生了甚麼事。剛才進來的時候,他就覺得氣氛不對,可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易中海家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方桌上擺著幾個菜——一盤炒雞蛋,一盤肉末燒豆腐,一盤拍黃瓜,還有一碗西紅柿蛋花湯。簡簡單單,但看著就讓人有胃口。一大媽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見何雨樹,笑著招呼:“雨樹來了?快坐,飯馬上就好。”
何雨樹在桌邊坐下。易中海從櫃子裡拿出一瓶白酒,兩個杯子,給兩人各倒了一杯。酒是普通的二鍋頭,倒出來的時候,酒香混著糧食的味道瀰漫開來。
“來,先喝一口,暖暖身子。”易中海端起杯。
何雨樹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液辛辣,燒過喉嚨,落在胃裡,燃起一團火。他放下杯子,夾了一筷子拍黃瓜,慢慢嚼著。
一大媽端著一盤花生米過來,放在桌上,在易中海旁邊坐下,笑著說:“雨樹,多吃點。這趟出去好多天,肯定沒吃好。”
何雨樹點點頭,說:“謝謝一大媽。”
三個人邊吃邊聊。易中海問起東北那邊的情況,何雨樹簡單說了一下——路不好走,到了哈市又等了幾天,下面的公社鬧事,豬收不上來,只拉了一部分回來。他說得很平淡,沒有提周正的刁難,也沒有提宋博的事。那些事,說了只會讓老人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