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被這話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他端起酒杯,一口乾了,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不是捨不得,”他的聲音低了一些,帶著幾分無奈,“我是覺得沒必要。吃雞蛋不也一樣?非得喝雞湯?”
周氏低下頭,聲音也低了:“我不是非要喝雞湯。我就是……就是覺得,你不心疼我。人家婁曉娥,傻柱甚麼都給她買,甚麼都給她做。我呢?我連句話都說不上。”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許大茂坐在那裡,看著桌上的花生米發呆。周氏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毛線,一圈一圈地繞。
過了好一會兒,許大茂才開口,語氣軟了一些:“行了行了,別說了。明天,明天我就殺一隻,給你燉湯。”
周氏抬起頭,看著他,眼睛還紅著,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真的?”
許大茂擺擺手:“真的真的,我許大茂說話算話。不就是隻雞嗎?我還能缺這點東西?”
周氏這才露出一點笑模樣,重新拿起毛線針,這回織得順暢多了。許大茂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著,可那酒味好像沒那麼香了。
他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傻柱給婁曉娥燉雞,這事兒已經在院裡傳遍了。今天下午他回來的時候,就聽見幾個大媽在水池邊嘀咕,說傻柱多疼老婆,說婁曉娥多有福氣。他當時沒吭聲,可心裡不是滋味。
現在他老婆也來跟他要雞湯,他要是再不燉,傳出去,他許大茂的面子往哪兒擱?
不就是隻雞嗎?
他端起酒杯,又幹了一杯。
.....
中午的食堂,正是最忙的時候。
後廚裡熱氣騰騰,鍋鏟翻飛,油煙嗆人。傻柱站在灶臺前,顛勺的動作行雲流水,鍋裡的菜翻了個漂亮的跟頭,穩穩落回鍋裡。他的額頭上全是汗,工裝後背溼了一大片,可他的手很穩,眼神也很專注。自從知道婁曉娥懷孕以後,他幹活更有勁了——得掙錢,得攢錢,得給老婆孩子一個安穩的日子。
馬華在旁邊打下手,遞鹽遞醬油,眼疾手快。幾個幫廚在切菜、洗菜,水池邊的水聲嘩嘩的,混著菜刀的篤篤聲,一片忙碌。
傻柱正把一道紅燒肉出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那腳步聲不是馬華的——馬華走路重,像是要把地板踩出坑來。這腳步聲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的、小心翼翼的意味,像是不想讓人發現。
傻柱沒回頭,可眼睛往旁邊瞟了一下。灶臺旁邊那面牆上有面鏡子,是以前食堂的老規矩,說是讓廚師能看見身後的情況。他透過鏡子,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後廚的側門溜了進來。
是棒梗。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汗衫,短了一截,露出半截肚子。褲子也短了,吊在腳踝上面,腳上趿拉著一雙破布鞋。他比以前更瘦了,顴骨高高的,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卻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不是孩子那種清澈的亮,而是一種陰冷的、帶著算計的亮。
他進來以後,先是貼著牆根站了一會兒,像是在觀察。看見傻柱正忙著炒菜,馬華背對著他蹲在地上擇菜,幾個幫廚各忙各的,沒人注意到他。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然後貓著腰,快步往放調料的架子那邊走去。
那架子上擺著醬油、醋、料酒、鹽、糖……都是食堂的物資,公家的。
棒梗熟門熟路地走到架子前,伸手拿起一瓶醬油,往懷裡一揣,轉身就要走。
“放下。”
聲音不大,可很清晰。
棒梗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慢慢轉過身,看見傻柱正站在灶臺後面,手裡還拿著鍋鏟,眼睛卻直直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厭惡,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情緒。
“我說放下。”傻柱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
棒梗站在原地,手還按著懷裡的醬油瓶,沒有動。他看著傻柱,那雙眼睛裡的光變了——從剛才的得意,變成了警惕,又變成了某種帶著恨意的東西。
“這是我家的東西。”棒梗說,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傻柱放下鍋鏟,走過來,站在棒梗面前。他比棒梗高出一大截,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孩子,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這是食堂的東西,公家的。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傻柱伸出手,“放下。”
棒梗往後退了一步,把醬油瓶抱得更緊了:“你管得著嗎?你又不是廠裡的領導。你就是個炒菜的。”
傻柱沒有生氣。他要是以前那個傻柱,可能一巴掌就過去了。可現在不一樣了——他有老婆,有孩子,有工作。他不想惹事,可也不會讓棒梗在他眼皮底下偷東西。
“我不管誰是領導,”傻柱說,聲音不高,卻很堅定,“這瓶醬油是公家的,你不能拿走。放下,然後出去。”
棒梗盯著他,那雙眼睛裡全是恨意。他想起以前,傻柱對他多好啊——給吃的,給錢,幫他頂罪。可現在呢?傻柱娶了婁曉娥,不管他們賈家了,不管他媽了。現在連瓶醬油都不讓拿。
“你變了。”棒梗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屬於孩子的陰冷。
傻柱看著他,沒說話。
棒梗忽然把醬油瓶往地上一摔——“啪”的一聲,玻璃碎片四濺,黑色的醬油流了一地,濺在兩個人的褲腿上。棒梗趁傻柱愣神的功夫,轉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從側門一閃,消失在走廊裡。
後廚裡安靜了一瞬。
馬華站起來,看著地上那一攤狼藉,嘴巴張得老大:“師傅,這……”
傻柱蹲下來,開始撿地上的玻璃碎片。他的手很穩,一片一片地撿,放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劉嵐從前面過來了,手裡還拿著幾個空盤子。她看見地上的醬油漬,又看見傻柱蹲在地上撿玻璃,愣了一下:“怎麼了?醬油瓶打了?”
馬華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劉嵐聽完,眉頭皺了起來:“那個棒梗?就是秦淮茹的兒子?那個割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