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老爺子在太師椅上坐下,示意他們也坐。連翹緊挨著爺爺坐下,手還攥著他的袖子,像是怕一鬆手爺爺就會消失似的。
“叫你們來,”連老爺子開口,聲音很低,卻很清晰,“是有要緊事。”
他頓了頓,看向何雨樹,目光裡帶著複雜的情緒:“雨樹,你的話,應驗了。比我想的還快。”
何雨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下文。
連老爺子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椅子的扶手:“這兩天,風向忽然就緊了。我大哥那邊,已經有人去找他‘談話’了。說是談話,其實就是……唉。”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我二哥那邊也不太平,研究所裡貼了他的大字報,說他‘學術權威’,‘走白專道路’。他那麼大年紀了,哪受得了這個?當天晚上就心口疼,差點沒過去。”
連翹聽得臉色發白,攥著爺爺袖子的手更緊了。
連老爺子繼續道:“我這邊暫時還沒事,但誰知道能撐幾天?我那老友,就是給你們證婚的那位,昨天被人從家裡帶走了,到現在也沒訊息。他家門口,還有人守著。”
他說到這裡,聲音有些發顫,但很快又穩住了。
“所以,我們不能再等了。”他看著何雨樹和連翹,目光裡帶著決斷,“明天晚上,我們就走。能走的都走,我大哥二哥那邊,能帶上的家眷儘量帶上。實在走不了的……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連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撲簌簌地掉下來。她把臉埋進爺爺的肩窩裡,無聲地哭著,肩膀輕輕顫抖。
連老爺子沒有勸她,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那樣,一下一下,溫柔而緩慢。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這次,他的目光落在連翹身上,帶著深深的疼惜和掙扎:
“翹兒,爺爺想帶你一起走。”
連翹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連老爺子繼續道:“你留下來,太危險了。你姓連,是連家的孩子。不管你跟雨樹結了婚,不管你在醫院工作,他們不會放過這層關係的。萬一……萬一有人翻舊賬,萬一有人拿你作筏子,你怎麼辦?”
他握緊連翹的手,聲音裡帶著懇求:“跟爺爺走吧。去港島,去一個沒人知道你是誰的地方,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來,好好過日子。”
連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她拼命搖頭:“爺爺,我不走!我走了,雨樹怎麼辦?他一個人在這兒……”
“他可以以後再來。”連老爺子打斷她,“等風聲過去,等那邊安頓好了,他想辦法過去。可現在,你必須走。”
連翹看向何雨樹,淚眼婆娑的目光裡,滿是哀求和無助。
何雨樹站起身,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握了握,讓她感受到自己掌心的溫度。
連老爺子看著他們,嘆了口氣,站起身:“我不逼你們。這麼大的事,你們回去好好商量。明天天黑之前,給我個答覆就行。”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們,目光復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翹兒,爺爺這輩子,沒求過甚麼人。今天,爺爺求你一回——為自己想想,也為肚子裡的孩子想想。”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了兩個年輕人。
回四合院的路上,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何雨樹推著腳踏車,連翹走在他身邊,手被他緊緊握著。夜風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動路邊的樹葉沙沙作響。偶爾有行人經過,好奇地看他們一眼,又匆匆離去。
連翹一直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何雨樹也沒有開口,只是默默地陪著她走。
進了院門,穿過前院、中院,回到後院那間屬於他們的小屋。何雨樹關上門,拉亮電燈,昏黃的光線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
連翹在床邊坐下,依舊低著頭,不說話。
何雨樹在她身邊坐下,也沒有說話。
屋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月季的沙沙聲,能聽見彼此壓抑的呼吸聲。
沉默。
長久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連翹終於抬起頭,看著何雨樹。她的眼眶還紅著,但眼淚已經止住了,只是那雙眼睛裡,滿是複雜的情緒——不捨,掙扎,恐懼,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期盼。
“雨樹,”她輕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你先說吧。”
何雨樹看著她,搖了搖頭:“你先說。”
連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才又抬起頭。這一次,她的目光比剛才堅定了些:
“我不想走。”
何雨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連翹繼續道:“我肚子裡有你的孩子,我們的孩子。我走了,你一個人在這兒,連個照顧你的人都沒有。我走了,孩子出生的時候,你不在身邊。我走了,以後……以後還能不能再見面,都不知道。”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努力穩住了:“我不走。我要留下來,跟你在一起,把孩子生下來,咱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
何雨樹看著她,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伸手,輕輕捧住她的臉,用拇指拭去她眼角殘留的淚痕。她的面板微涼,在他掌心裡輕輕顫抖著。
“連翹,”他開口,聲音很低,卻很穩,“聽我說。”
連翹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何雨樹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你想留下來,跟我在一起,我懂。我也想跟你在一起,一刻都不想分開。可是——”
他頓了頓,目光裡滿是認真和心疼:“你得為孩子想想。”
連翹的臉色變了變。
何雨樹繼續道:“爺爺說得對。你是連家的孩子,不管咱們結沒結婚,這層關係抹不掉。萬一將來有人翻舊賬,拿你作筏子,你怎麼辦?萬一你被牽連,被抓去批鬥,被下放,你肚子裡這孩子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