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樹沒有說甚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連翹看著他,忽然問:“你不覺得我多管閒事?”
何雨樹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你管的是閒事嗎?你是在幫人。婁曉娥那人,我雖然不熟,但聽院裡人說過,確實是個本分的。她嫁給許大茂,算是倒了黴。你給她指條路,是好事。”
連翹聽著,眉眼彎彎,心裡暖融融的。
何雨樹轉身繼續炒下一個菜,嘴裡卻漫不經心地加了一句:“不過,她跟許大茂早晚得離。離了婚,這院子,她怕是也待不久。”
連翹愣了一下,追問道:“為甚麼?”
何雨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她爸是誰,你忘了?”
連翹想了想,忽然明白了。婁振華,號稱婁半城,曾經是四九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這樣的人家,雖然解放後沒落了,但底子在那兒,牽扯的事兒也多。婁曉娥如果離了婚,沒了許大茂這個“工人成分”的丈夫護著,那些舊賬會不會被人翻出來,誰也說不準。
“你是說……”連翹的聲音低了下去。
何雨樹點點頭,沒有多說。他把炒好的菜端上桌,又盛了兩碗飯,招呼連翹坐下吃飯。
兩人對面坐著,邊吃邊聊。連翹說起醫院裡的事,說起今天那個生了三胞胎的產婦,說起護士長又給她介紹物件被她婉拒時那促狹的笑。何雨樹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吃完飯,連翹搶著洗碗,何雨樹沒讓。他把碗筷收進廚房,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裡,連翹又湊過來,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雨樹,”她輕聲說,“你說婁曉娥以後會去哪兒?”
何雨樹手上的動作沒停,沉默了幾秒,才道:“不知道。但不管去哪兒,總比留在這兒強。”
連翹點點頭,沒有再問。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後院的月季在暮色裡開得正好,晚風送來若有若無的花香。遠處傳來誰家收音機裡的評書聲,說書人抑揚頓挫,講著不知哪朝哪代的故事。
何雨樹洗完碗,擦乾手,走到連翹身邊。他輕輕攬住她的肩,兩人一起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漸漸沉入夜色的小院。
“你今天做得對。”他忽然說。
連翹抬起頭,看著他。
何雨樹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聲音溫柔:“幫人一把,是積德。婁曉娥記不記得你的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對的事。”
連翹靠在他懷裡,輕輕笑了。
第二天,許大茂依舊沒有回來。
婁曉娥坐在屋裡,對著窗外發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照出一小片明亮的光斑。她就那麼看著那片光,看著它慢慢移動,從桌角移到中央,又慢慢移向另一邊。
屋裡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聽見遠處隱隱約約的市井喧囂。可這些聲音,反而讓那份寂靜更加難熬。
她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圈,又坐下。坐了一會兒,又站起身。
最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陽光正好。幾隻麻雀在棗樹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叫得歡實。她站在自家門口,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就順著牆根慢慢往後院溜達。
剛走到後院月亮門附近,就聽見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曉娥?是曉娥吧?過來,過來!”
婁曉娥循聲望去,看見聾老太太正坐在自家門口的小馬紮上,衝她招手。老太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斜襟大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慈祥的笑。
婁曉娥走過去,在老太太面前蹲下,輕聲道:“老太太,您叫我?”
聾老太太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著她,目光落在她臉上還未完全消退的淤青上,眉頭皺了起來。
“那混賬又打你了?”老太太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心疼和氣憤。
婁曉娥低下頭,沒有說話。
聾老太太嘆了口氣,拉著她坐在自己身邊的小板凳上,拍了拍她的手背:“孩子,別怕。那許大茂就不是個好東西,全院誰不知道?你離了他,是好事,是福氣!”
婁曉娥抬起頭,看著老太太,眼眶有些發紅。
老太太繼續說下去,聲音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豁達:“我跟你說,你這樣的好孩子,不愁找不到好的。離了他,再找一個,準比他強百倍!咱們院裡就有……”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眼睛往婁曉娥身後看去。
婁曉娥回頭,看見傻柱正從後院那邊走過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色工裝,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手裡還提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土豆和一把蔥。
“老太太,”傻柱走近,衝聾老太太點點頭,又看了一眼婁曉娥,目光在她臉上的淤青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但甚麼也沒說,只是問,“您叫我?有甚麼事?”
聾老太太笑眯眯地看著他,又看看婁曉娥,慢悠悠地說:“餓了。想吃你做的菜。”
傻柱愣了一下,看了看手裡的土豆和蔥,有些為難:“老太太,我這剛買的菜,就這點東西,也做不出甚麼像樣的啊。”
聾老太太擺擺手,滿不在乎:“那就做你能做的。土豆絲,炒雞蛋,都行。”
傻柱撓撓頭,正要說話,婁曉娥忽然開口了:
“我家有菜。”
兩人都看向她。
婁曉娥站起身,臉上有些不好意思,但聲音還是穩的:“雞蛋、肉、還有白菜,都有。許大茂……他不回來,我一個人也吃不了,放著也是放著。我去拿過來。”
說完,她不等兩人回答,轉身就往回走。
傻柱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又看看聾老太太,有些莫名其妙:“老太太,您這是……”
聾老太太笑眯眯地看著他,沒接話,只是說:“一會兒好好做,讓曉娥也嚐嚐你的手藝。”
傻柱更糊塗了,但也沒多問,只是“哦”了一聲,開始蹲在地上收拾那幾個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