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起身,摸了摸臉上的淤青,還疼。鏡子就在桌上,她卻不敢去看。不用看也知道,那張臉現在一定很難看。
許大茂不在,屋裡空蕩蕩的。她坐在床邊,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慢慢起身,簡單洗漱了一下。肚子咕咕叫,可她一點胃口都沒有。開啟櫃子,裡面還有幾個窩頭,是前天買的,已經硬了。她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嚼,又放下了。咽不下去。
屋子裡悶得慌。
她推開門,走到院子裡。陽光刺眼,她眯著眼睛,站在自家門口,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中院靜悄悄的,這個點,上班的都走了,上學的也走了,只剩下幾個老太太在家。遠處傳來收音機的聲音,咿咿呀呀唱著樣板戲。一切都那麼平常,好像昨晚那場鬧劇從來沒有發生過。
可她的臉還在疼。
她低著頭,慢慢往後院走去。後院的月季開得正好,紅的粉的黃的,熱熱鬧鬧擠了一牆。她站在花前,看著那些花,忽然想起自己剛嫁過來那年,也在後院種過幾棵月季,後來不知怎麼死了,就再沒種過。
“曉娥姐?”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婁曉娥回過頭,看見連翹正站在她身後不遠處,手裡拿著本書,看樣子也是出來透氣的。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碎花襯衫,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婁曉娥下意識地想躲,可已經來不及了。
“連大夫。”她低下頭,聲音有些悶。
連翹走近幾步,目光落在她臉上的淤青上,眉頭微微蹙起。她沒有說甚麼同情的話,只是輕聲問:“吃早飯了嗎?”
婁曉娥搖搖頭。
連翹嘆了口氣,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帶著她往後院那棵棗樹下的石凳走去:“來,坐一會兒。”
婁曉娥被她拉著,身不由己地坐下。連翹也坐在她旁邊,把書放在石桌上,側過身,認真地看著她。
“疼嗎?”她問。
婁曉娥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問的是臉上的傷。她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低聲道:“不碰就不疼。”
連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許大茂這個人,我聽過一些。他不是個能過日子的。”
婁曉娥抬起頭,看著她。
連翹的目光很溫和,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堅定:“曉娥姐,你是個好人,勤快,本分,跟院裡誰都沒紅過臉。可好人,不一定非要跟壞人綁在一起過一輩子。他打你,不是你的錯。是他不對。”
婁曉娥的眼眶紅了。
這些話,昨晚沒有人跟她說。三大爺批評許大茂,二大爺批評許大茂,一大爺也批評許大茂,可沒有人告訴她——不是她的錯。
“可是……”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哽咽,“可是他說的那些,也是真的。我……我確實不能生。他們許家,就他一個……”
連翹握住她的手,打斷她:“曉娥姐,能不能生孩子,這事不是你能決定的。你不能因為這個,就覺得低人一等。許大茂要是因為這個嫌棄你,那是他人品有問題,不是你做錯了甚麼。”
婁曉娥低著頭,眼淚終於忍不住,啪嗒啪嗒掉下來。
連翹沒有急著勸,只是輕輕拍著她的手背,讓她哭。陽光透過棗樹的枝葉,在她們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遠處收音機裡的樣板戲唱完了,換成了一段評書,說書人的聲音慷慨激昂,跟這邊的安靜形成奇異的對比。
過了好一會兒,婁曉娥的眼淚才漸漸止住。她用袖子擦了擦臉,抬起頭,看著連翹,眼神裡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連大夫,”她輕聲問,“你說,我該怎麼辦?”
連翹想了想,認真道:“曉娥姐,你跟許大茂過不下去,這是明擺著的事。既然過不下去,那就沒必要硬過。離婚,不丟人。”
婁曉娥愣了一下:“離婚?”
“對。”連翹點點頭,“離婚。你才多大?三十出頭,往後還有幾十年。跟這種人耗一輩子,不值當。”
婁曉娥沉默了。她不是沒想過離婚,可那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自己壓下去了。離婚的女人,在這年頭,能有甚麼好日子?被人指指點點,被人看不起,走到哪兒都抬不起頭。
“可我離了婚,能幹甚麼?”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孃家那邊……我爸現在那樣,肯定是指望不上了。我一個人,能去哪兒?”
連翹看著她,目光裡帶著鼓勵:“曉娥姐,你可以自己找個工作啊。”
“工作?”婁曉娥抬起頭,有些茫然。
“對,”連翹說,“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婦女能頂半邊天,廠裡、街道、供銷社,到處都招女工。你手腳勤快,人又本分,找個工作不難。有了工作,就有了收入,就能自己養活自己。不比靠男人強?”
婁曉娥聽著,眼神漸漸亮了起來。
她想起自己剛嫁過來那年,也想過出去工作。可許大茂不讓,說女人就該在家待著,出去拋頭露面不像話。她也就聽了,一年又一年,把自己困在這四方的院子裡,圍著鍋臺轉,圍著男人轉,把自己轉成了一個“不下蛋的母雞”。
“可是……”她還有些猶豫,“我沒文化,能幹甚麼?”
連翹笑了:“我也沒讓你去當幹部。廠裡招女工,縫紉廠的、紡織廠的、食品廠的,都要人。這些活兒,不需要多少文化,只要你肯幹。我認識幾個在紡織廠上班的,一個月工資二十多塊,夠自己吃穿了。”
婁曉娥聽著,心裡那股憋了許久的悶氣,忽然就散了一些。她看著連翹,眼眶又紅了,但這次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感動。
“連大夫,謝謝你。”她握住連翹的手,聲音有些發顫,“謝謝你跟我說這些。”
連翹搖搖頭,反握住她的手:“曉娥姐,咱們都是一個院裡的,又都住在後院,算是鄰居。你有難處,我看見了,能幫就幫一把,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