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看向婁曉娥,目光裡滿是同情和憐惜:“曉娥這孩子,我們都看在眼裡。勤快,本分,待人好。你許大茂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氣。你今天這麼對她,你摸摸良心,你過意得去嗎?”
許大茂依舊不說話,只是攥著拳頭。
劉海中見他不吭聲,追問道:“許大茂,你倒是說句話!你為甚麼要打曉娥?你今天必須當著全院的面說清楚!”
許大茂猛地抬起頭。他的眼眶發紅,臉上帶著一種又委屈又憤怒的表情,像是一個被逼到牆角的人終於忍不住要爆發。
“說清楚?”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好,那我就說清楚!”
他指著婁曉娥,聲音越來越高:“你們問問她,我跟她結婚幾年了?四年!四年了,她肚子有動靜嗎?沒有!一次都沒有!我許大茂是獨苗,我爹媽就我一個兒子,我們家三代單傳!她呢?她連個蛋都下不出來!”
這話一出,人群裡瞬間安靜了。
許大茂繼續說下去,聲音裡帶著哭腔:“你們說我打老婆不對,我知道不對,我承認。可你們想過我的委屈嗎?我許大茂這輩子,沒幹甚麼傷天害理的事,憑甚麼要絕後?憑甚麼?我外面……我外面……”
他忽然停住,沒有說下去。但已經夠了。
人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有人同情,有人搖頭,也有人露出瞭然的神色。
“唉,這倒是……兩口子結婚這麼多年沒孩子,擱誰誰不急啊……”
“話是這麼說,可打人還是不對……”
“可這也不能全怪許大茂啊,誰家不想有個後?”
“是啊,曉娥要是真不能生,那……那確實是個問題……”
劉海中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他看向易中海,易中海也是一臉複雜。閻埠貴扶了扶眼鏡,小眼睛轉了轉,也不吭聲了。
是啊,傳宗接代,天經地義。媳婦不生孩子,這放在哪家都是大事。許大茂到現在還沒離婚,說起來,確實算是“仁至義盡”了。
易中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他的聲音沒有剛才那麼嚴厲了,帶著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疲憊:
“大茂,你委屈,我們都懂。可再委屈,也不能動手。這是兩碼事。”
許大茂低著頭,沒有說話。
易中海看向婁曉娥:“曉娥,你有甚麼想說的嗎?”
婁曉娥慢慢抬起頭。她的臉上還有淚痕,但眼神已經平靜下來。她看著許大茂,又看了看滿院子的人,最後搖了搖頭,聲音很輕:
“沒甚麼好說的。他想離,那就離吧。”
這話一出,人群裡又是一片議論。有同情的,有惋惜的,也有覺得“這樣也好”的。
易中海嘆了口氣。他看看許大茂,又看看婁曉娥,最後站起身,走到兩人面前。
“大茂,”他說,“不管怎麼說,你今天動手,就是不對。你給曉娥道個歉。”
許大茂抬起頭,看著易中海,又看向婁曉娥。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低下了頭,悶聲道:
“曉娥,對不起。我……我不該打你。”
婁曉娥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他。她只是站起身,對幾個扶著自己的媳婦點了點頭,轉身慢慢走進了屋裡,關上了門。
許大茂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臉上的表情複雜難辨。
劉海中見這樣,也不好再說甚麼,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今天就這樣吧。都散了,回去睡覺。”
人群漸漸散去,議論聲也漸漸消失在夜色裡。三個大爺最後離開,易中海走時,回頭看了許大茂一眼,想說甚麼,終究只是嘆了口氣,拄著柺杖走了。
許大茂一個人站在中院裡,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抬起頭,看了看自家那扇緊閉的門,又看了看後院的方向——那裡,何雨樹家的窗戶還亮著溫暖的燈光。
他忽然想起何雨樹今天把脈時那平靜的眼神。那眼神裡,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一切。
他低下頭,慢慢走進了自己那間還亮著燈、卻已經變得陌生的屋子。
屋裡,婁曉娥已經躺下了,面朝裡,一動不動。桌上的針線還散著,沒收拾完。
許大茂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站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許大茂就揹著放映機出了門。
他走得很急,連早飯都沒吃,像是身後有甚麼東西在追他。昨晚上全院大會那場面,他這輩子都忘不了——滿院子的人,三道目光,還有婁曉娥那平靜得讓人發毛的眼神。他許大茂在院裡混了這麼多年,甚麼時候這麼丟過人?
可他不能不去上班。放映員這活兒,下鄉放電影,一個月就那麼幾趟,耽誤不得。再說,他現在巴不得離這個院子遠遠的,去鄉下待幾天,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至於離婚的事……
他邊走邊想,腳步越來越慢。
昨晚他是一時衝動,被那寡婦逼得沒辦法,才下決心要離。可今天早上起來,腦子清醒了,再一想,這事沒那麼簡單。
現在離婚,那不是坐實了自己打老婆的惡名?全院的人都知道他許大茂動手了,第二天就離婚,外人會怎麼想?肯定說他是有了外心,故意找茬打老婆,好把人逼走。那他的名聲可就徹底臭了。
不行,不能這麼急。
得緩一緩。等這事兒過去一陣子,等大家忘了,再找個由頭,慢慢來。反正那寡婦肚子還能遮一陣,不差這幾天。
他這麼想著,腳步又輕快了些。出了衚衕,騎上那輛破舊的腳踏車,朝著鄉下的方向去了。
四合院裡,婁曉娥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
昨晚上她幾乎沒怎麼睡,躺在那兒,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房頂,腦子裡亂成一團。許大茂那些話,那些拳頭,還有全院大會上那些人的目光,像走馬燈一樣轉來轉去,轉得她頭疼。
後來不知甚麼時候睡著了,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