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封建餘孽”、“學術權威”、“資本家式的剝削者”(擁有房產鋪面)、“隱藏在衛生系統的黑線”……幾乎集齊了所有最危險的“標籤”!到時候,別說家產,連人身安全都難以保障!被抄家、被批鬥、被下放、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的臉色不自覺地變得有些發白,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連老爺子一直注意著他的神色變化,見他這副模樣,心中那點因家族顯赫而生的淡淡矜持也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憂慮。他知道,何雨樹絕非無端變色。
“雨樹,”連老爺子的聲音沉了下來,“你是不是……看出了甚麼?或者,聽到了甚麼確切的風聲?我連家……真有你說的那麼大的隱患?”
何雨樹回過神來,看著老爺子眼中那掩飾不住的擔憂和對自己毫無保留的信任,他知道,必須把話說得更明白些,但也只能說到這個程度。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老先生,我的感覺……恐怕不是空穴來風。樹大招風,尤其是您家這樣的‘大樹’。接下來的風雨,恐怕專門就是衝著‘大樹’來的。而且,不只是吹掉葉子那麼簡單,是要……連根拔起!”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說道:“我的建議是——如果可能,連家,最好是早做打算,離開四九城!不要留戀這裡的產業、地位和人脈!走得越遠越好,越不引人注目越好!找個偏遠、安穩的地方,暫時避一避。保住人,比甚麼都重要!否則……家產被奪走是小事,我怕……”
後面的話,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中的森然寒意,連老爺子如何體會不到?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老爺子臉上的血色褪去了幾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手指微微顫抖著。何雨樹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開啟了他內心深處某些一直隱隱不安的抽屜。最近聽到的那些風聲,老友們語焉不詳的憂慮,某些政策細微卻意味深長的轉向……種種跡象,似乎都在印證這個年輕人的警告。
許久,連老爺子緩緩睜開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沉靜與決斷。他看向何雨樹,目光復雜,有感激,有沉重,也有一份屬於家主和長者的擔當。
“我明白了,雨樹。”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你的話,我記下了。這事關家族存續,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會盡快……找機會跟家裡其他人,尤其是幾個能拿主意的兄弟子侄,好好說說。至於如何決斷……唉,家大業大,牽一髮而動全身,需要從長計議。但你的這份心,老頭子我……替連家謝謝你了!”
他站起身,鄭重地向何雨樹拱了拱手。
何雨樹連忙起身還禮:“老先生言重了,這是我應該做的。”
這個話題太過沉重,兩人都沒有再深入下去。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輕鬆的家常,何雨樹便起身告辭。
連翹一直送他到藥堂門口。月色清冷,灑在青石板上。兩人站在門檻內,一時無言。
“爺爺……跟你說甚麼了?我看他臉色好嚴肅。”連翹輕聲問,有些擔憂。
何雨樹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給了她一個安心的微笑:“沒甚麼,就是聊了些家裡的事,老爺子有些感慨。別擔心。”
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眸,心中湧起萬般不捨與憐惜。他多想告訴她一切,讓她立刻遠離所有可能的危險。但他不能。他只能盡力為她、為她所在乎的家族,提前鋪一條或許能通往安全地帶的、模糊的小徑。
“連翹,”他低聲喚她,語氣溫柔卻堅定,“以後,不管發生甚麼事,都要記得保護好自己。好好工作,但也要……多留個心眼。有任何難處,一定要來找我。記住,我永遠在你身邊。”
連翹雖然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說這些,但話語中的深情與守護之意讓她心頭暖融融的,又有些酸澀。她用力點點頭,靠進他懷裡:“嗯,我知道。你也是,開車小心,照顧好自己。”
兩人在月光下又依偎著說了好一會兒話,直到夜色更深,巷子裡傳來打更的聲音,何雨樹才不得不鬆開她。
“回去吧,外面涼。”他替她攏了攏衣襟。
“嗯,你路上小心。”連翹目送著他轉身,走進沉沉的夜色中,直到他的背影完全看不見,才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關上了藥堂厚重的大門。
何雨樹獨自走在回四合院的路上,春夜的暖風拂面,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心頭沉甸甸的,既有對連家未來命運的憂慮,也有一種推動歷史軌跡卻不知後果如何的茫然。但他知道,他做了此刻能做的。剩下的,就看連老爺子如何決斷,以及那不可抗拒的時代洪流,究竟會以怎樣的姿態席捲而來了。
第二天,肉聯廠車隊的院子裡依舊是一派忙碌景象。發動機的轟鳴,裝卸工的吆喝,混合著淡淡的機油和生鮮氣味。何雨樹正檢查著自己那輛卡車的輪胎,準備開始一天的運輸任務。
隊長宋博揹著手踱過來,臉上帶著促狹的笑意,用手肘碰了碰他:“嘿,小何!昨天下午放假,陪著連翹同志,玩得怎麼樣?有沒有去看個電影,逛個公園啥的?”他擠擠眼睛,“人家姑娘剛畢業就奔著你來,你這可得好好表現!”
何雨樹直起身,用棉紗擦了擦手上的油汙,臉上也露出輕鬆的笑容:“隊長,您就別打趣我了。昨天就是一起吃個飯,說了說話。反正明天就休息,到時候再好好陪她也不遲。”
“你小子,倒是穩得住!”宋博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行,好好幹!今天這趟活不急,路上注意安全就成!”
與此同時,軋鋼廠後勤倉庫那邊,氣氛卻有些微妙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