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藝?我除了做飯還會啥?誰還要一個坐過牢的廚子?”傻柱自嘲地笑著,又開始絮叨起從前,“你是不知道,以前在食堂,我何雨柱也是一號人物!誰見了不客氣三分?我給秦淮茹帶飯盒,那都是挑最好的肉!棒梗那小子偷廠裡的醬油,是我給捂下來的!還有那次……”
他開始喋喋不休地重複那些陳年舊事,細數自己為賈家、為秦淮茹做過的每一件“好事”,語氣時而激動,時而哽咽,時而充滿懷念,時而又變得憤恨。酒精放大了他的情緒,讓他沉浸在自憐自艾和對他人的怨懟中,迴圈往復。
何雨樹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喝一口水。他知道,此刻的傻柱需要的不是一個說教者,甚至不是一個安慰者,只是一個能容納他這些痛苦、憤怒和絕望情緒的樹洞。那些付出與回報的巨大落差,那份被利用後棄如敝履的羞辱感,以及隨之而來的對自身價值的全面否定,正在瘋狂啃噬著這個本就遭受重創的男人。
屋裡的空氣瀰漫著劣質白酒的刺鼻氣味和傻柱壓抑不住的嗚咽與絮叨。燈光將他的影子扭曲地投在牆上,像一個掙扎的困獸。
何雨樹看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思緒卻有些飄遠。秦淮茹的選擇,站在她的立場,未必有錯。生存的壓力,對更好生活的渴望,以及一個意外到來的孩子,都驅使她做出最現實、甚至有些冷酷的決定。而傻柱,不過是她權衡利弊後,被捨棄的那一部分代價。這院子裡,乃至這世上,多的是這樣的故事。情義在現實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擊。
傻柱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終變成了含糊不清的囈語,頭也一點一點地,靠在了桌子上。酒瓶滾落在地,發出輕微的響聲,剩餘的酒液灑了出來,浸溼了一小片地面。他醉倒了。
何雨樹站起身,嘆了口氣。他費力地將不省人事的傻柱扶起來,架著他,將他送回了屋子,將他安置在炕上,蓋好被子。
做完這一切,他才回到自己屋裡,收拾好一片狼藉的桌子,擦乾淨地上的酒漬。
夜深了。何雨樹躺在床上,卻沒甚麼睡意。傻柱那充滿痛苦和不甘的絮叨似乎還在耳邊迴響。向前看?說起來容易。對於一個被抽空了所有支撐和希望的人來說,前方可能只是一片更深的黑暗。
但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劫要渡。他能給傻柱一口酒,一個傾聽的耳朵,卻給不了他重生的勇氣和方向。那需要他自己,從這片絕望的泥沼裡,一點點爬出來。
......
暮春的風已經有了初夏的暖意,吹過肉聯廠空曠的停車場,捲起淡淡的塵土和隱約的生豬氣味。連翹拎著一個半舊的帆布書包,站在車隊辦公室門外,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有些加快的心跳。
一個多月的鄉下實習結束了。那些昏暗的煤油燈下整理的病例筆記,那些走過泥濘土路訪問的農家,那些忍著不適為病人檢查的專注,那些與何雨樹在鄉間小路上短暫相聚的溫暖與默契……所有的辛苦、見聞、思考,最終凝聚成了她手中這份沉甸甸的畢業論文。昨天回到學校,順利透過了答辯,拿到了畢業證書。今天,她哪兒都沒去,第一時間就來到了這裡。
辦公室的門開著,隊長宋博正伏在桌前寫著甚麼,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是她,臉上立刻露出瞭然又熱情的笑容。
“喲,連翹同志!回來了?畢業了?”宋博放下筆,站起身來。
“嗯,宋隊長,昨天剛答辯完,今天算正式……畢業了。”連翹微笑著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辦公室裡間和外面停車場瞟了一眼。
宋博是明白人,一看她這神色就猜到了八九分,笑道:“找小何是吧?他今天有趟去東郊倉庫的送貨任務,剛走沒多久,估摸著……還得差不多個把小時才能回來。”他看了看連翹風塵僕僕卻明亮精神的臉,問道,“你是在這兒等他,還是先回去?等他回來,我讓他立刻去找你。”
連翹幾乎沒猶豫,脫口而出:“我在這兒等他吧,宋隊長,不打擾您工作吧?”
“不打擾,不打擾!”宋博連忙擺手,從牆角拿了把乾淨的椅子過來,又拿起暖水瓶給她倒了杯熱水,“坐下等,坐下等。這一路從學校過來也累了吧?喝口水。”
連翹道了謝,在椅子上坐下,捧著溫熱的搪瓷缸子。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牆上掛著運輸線路圖和幾張獎狀,空氣裡有股機油和舊紙張的味道。她的目光掃過何雨樹常坐的那張靠窗的桌子,桌面收拾得很乾淨,只有一個掉了漆的筆筒和一本翻開的行車日誌。
宋博很體貼地沒在辦公室裡多待,說了句“我出去看看裝車情況,你坐著”,便拿著個本子出去了,還順手帶上了門,只留下一條縫。這既是避嫌,也是給連翹一個安靜等待的空間。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嘀嗒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車輛進出聲。連翹的心慢慢平靜下來,卻又被另一種更細膩的期待充盈著。她想起鄉下分別時那個落在額頭的輕吻和鄭重的承諾,想起這一個多月來偶爾通電話時他簡短卻讓人安心的話語,想起他冒雨開車去鄉下看她、陪她走訪病人……點點滴滴,匯聚成此刻迫不及待想要見到他的心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連翹小口喝著水,偶爾起身看看窗外,或者翻翻自己書包裡那份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畢業論文副本,想著等會兒拿給他看。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窗外傳來熟悉的卡車引擎聲由遠及近,然後是剎車、熄火、開車門的聲音。連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