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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鄉下人的悲哀

秀蘭點頭:“井水就這麼用,哪有燒熱水的柴火。”

連翹心裡嘆了口氣,繼續給三個孩子檢查。

大丫十歲了,看起來像七八歲,面色萎黃,頭髮枯乾;二丫八歲,牙齒有好幾顆蛀了;最小的男孩小栓,明顯佝僂病的體徵,頭大、胸骨凸出、腿呈O型。

“孩子們平時都吃甚麼?”連翹問。

“能有啥,玉米麵糊糊,摻點野菜,好的時候加點紅薯。”

秀蘭說著,眼圈有些紅,“娃他爹身體不好,工分掙得少,隊裡分的糧食不夠吃...”

連翹逐一記錄著,心情越來越沉重。這一家五口,每個人都有病,而且都不是一時能治好的病。慢性支氣管炎、營養不良性貧血、婦科炎症、齲齒、佝僂病...這些病背後,是長期的貧困、勞累和資源匱乏。

何雨樹在一旁靜靜看著,眉頭漸漸皺緊。他雖然不是醫生,但從連翹的表情和這一家的狀況,也能看出問題的嚴重性。

檢查完後,連翹坐在炕沿上,開始開藥方。她寫得很慢,不時停下思考。

“王叔,您這個咳嗽,我先給您開個方子,主要是潤肺止咳的。金銀花、杏仁、川貝母、桔梗...這些藥材衛生院藥房裡應該有一些,我回去配好給您送來。”她頓了頓,“關鍵是得休息,至少不能再去幹挖河工這樣的重活了。”

王老栓低著頭:“謝謝連醫生...可是這藥錢...”

“藥錢我先墊著。”連翹輕聲說,“您別擔心這個。”

王老栓猛地抬頭,嘴唇哆嗦著:“這怎麼行!怎麼能讓您墊錢!”

“就當是我借給您的,等以後您寬裕了再還。”連翹溫和但堅定地說,“病不能不治,您的身體要是垮了,這一家子怎麼辦?”

秀蘭已經抹起了眼淚,三個孩子似懂非懂地看著大人們。

連翹繼續給其他人開方子。給秀蘭開的是調理氣血的方子:當歸、熟地、黃芪、白芍;給孩子們開了驅蟲藥和鈣片,還特別囑咐要多曬太陽,儘量多吃點蛋類、豆製品。

“這些藥都不貴,主要是調理。”連翹把寫好的方子遞給王老栓,“我會把藥配好讓李叔帶過來,您按時服用。另外...”她從診包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這裡有點冰糖,給孩子泡水喝,對咳嗽也有好處。”

王老栓顫抖著手接過布袋,突然就要跪下,被何雨樹一把扶住。

“連醫生,何同志,你們...你們是好人啊...”這個樸實的農民不知道說甚麼好,只是一個勁地重複著“好人”。

從王老栓家出來,連翹的情緒明顯低落了許多。她默默走在土路上,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前。

“下一家去哪?”李大山問。

連翹深吸一口氣:“繼續吧,李叔。還有多少戶?”

“今天下午能走個七八戶就不錯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們又走訪了五戶人家。情況大同小異:幾乎每家都有慢性病患者,常見的是關節炎、胃病、支氣管炎;婦女多有婦科問題;孩子們普遍營養不良,齲齒率高,有些還有寄生蟲病。

何雨樹注意到,連翹每看一戶,眉頭就鎖緊一分。但她始終保持著耐心和溫和,仔細檢查,認真記錄,給每個人詳細的醫囑。

到第五戶時,天色已經漸晚。這戶人家只有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和她的孫子。老太太白內障幾乎失明,孫子十來歲,一條腿小時候摔傷沒治好,走路一瘸一拐。

連翹給老太太檢查時,發現她血壓高得嚇人,心臟也不好。

“奶奶,您這血壓太高了,必須得吃藥控制。”

老太太摸索著抓住連翹的手:“閨女啊,俺都這把年紀了,還吃啥藥,浪費錢。省下來給俺孫子看看腿吧,他以後還得娶媳婦呢...”

連翹咬著嘴唇,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她給老太太開了降壓藥,又看了看男孩的腿——陳舊性骨折畸形癒合,現在要治只能做手術,而且效果未必好。

“我會跟院長說,看能不能聯絡縣醫院,給您孫子看看腿。”連翹說,“但您的病也得治,您要是不在了,孫子怎麼辦?”

老太太老淚縱橫。

離開這戶人家時,夕陽已經西下,天空染成了橘紅色。連翹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望著炊煙裊裊的村莊,久久沒有說話。

何雨樹走到她身邊,遞過去水壺:“喝點水吧,累了一天了。”

連翹接過水壺,輕聲說:“何大哥,你知道嗎?我今天看的這六戶人家,三十多口人,沒有一個人是完全健康的。最輕的也有齲齒或者營養不良。”

“我看到了。”何雨樹沉聲說。

“這些病,在城裡不算甚麼。慢性支氣管炎、高血壓、貧血...只要及時治療,按時服藥,注意調理,都能控制住。可在這裡...”

連翹的聲音有些哽咽,“他們沒有錢買藥,沒有營養補充,甚至沒有時間休息。

王叔明明需要靜養,卻不得不去挖河工;那些孩子們需要蛋白質,卻連雞蛋都吃不起...”

何雨樹靜靜聽著,他能理解連翹的感受。

作為司機,他走過很多地方,見過農村的貧困,但像今天這樣近距離地、系統地看到疾病與貧窮的惡性迴圈,還是第一次。

“你今天已經做了很多了。”他說,“墊付藥費,耐心解釋,給他們希望...這很重要。”

“可我能墊付多少呢?”連翹轉過身,眼裡有淚光閃爍。

“我能幫一家、兩家,可這個公社有多少這樣的家庭?全縣、全省、全國呢?何大哥,我覺得自己好無力...”

何雨樹看著她,這個白天還堅強專業的女醫生,此刻終於露出了脆弱的一面。他想說些甚麼安慰她,卻發現自己也找不到合適的詞。

最終,他只是說:“至少你來了,至少你看見了,至少你在做你能做的。這比那些根本沒來、或者來了卻視而不見的人,已經強太多了。”

連翹擦了擦眼睛,勉強笑了笑:“你說得對。我不能一下子解決所有問題,但能幫一個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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