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清晨依舊帶著涼意,但朝陽升起的速度明顯比冬日快了許多。
何雨樹像往常一樣來到肉聯廠車隊,正準備去領今天的派車單,卻被隊長宋康直接叫到了辦公室。
他招呼何雨樹坐下,遞過去一支菸,臉色卻不像平時那般輕鬆。
“小何,今天有個任務,得辛苦你跑一趟遠路。”
宋康開門見山,指著桌上攤開的一張簡陋地圖,“這裡,王家溝公社,知道嗎?”
何雨樹湊近看了看,那地方位於四九城東北方向,地圖上看著就不近。
他搖搖頭:“沒去過,看位置,怕是得小半天車程?”
“不止。”宋康吐出一口菸圈,眉頭微蹙。
“路不好走,全是山路和土路,順利的話,單程起碼三個半小時。來回加上裝貨、交涉的時間,今天怕是得披星戴月才能回來了。”
跑這麼遠?何雨樹心中有些疑惑。
肉聯廠採購生豬,一向優先考慮四九城周邊幾十裡內的公社,運輸方便,損耗也小。這王家溝公社聽名字就偏僻,怎麼會跑到那裡去?
“隊長,怎麼跑這麼遠?周邊的公社呢。”他提出了疑問。
宋康嘆了口氣,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無奈地搖頭。
“別提了,往年這時候,周邊的公社怎麼也能收上來幾批夠分量的豬。
可今年邪門了,好幾個公社都說豬存欄量不足,要麼是年前集中出欄了一批,要麼是豬瘟折損了一些,剩下的要麼沒達標,要麼就被其他單位提前訂走了。
咱們廠裡的冷庫眼瞅著要見底,生產線不能停啊,沒辦法,只能把網撒遠點,這王家溝公社,是採購科老劉打聽到的,說那邊有幾個大隊專門搞集體養豬,規模不小,而且因為偏僻,可能還沒被別的單位盯上。”
原來如此,何雨樹明白了。
這是典型的遠水解近渴,也是計劃供應體系下,區域性物資短缺帶來的必然選擇,那就是向更邊緣的地區尋找資源。
“這次任務重,路遠,地方也生,所以廠裡決定,讓你帶著採購科的小王一起去。”
宋康說著,指了指門外一個正在等著、看起來二十七八歲、戴著眼鏡、有些書卷氣的年輕人。
“小王叫王建國,是採購科的幹事,對生豬驗收、計價這些流程熟,你負責開車、安全,他負責業務談判。
到了地方,一切聽他指揮,但路上,你多照應著點。”
何雨樹點點頭,這種搭配常見,駕駛員管運輸,採購員管業務,互相配合。
宋康又壓低了聲音,叮囑道:“小何,有句話我得提醒你,這王家溝公社山高路遠,民風可能比較硬。
到了地方,談生意是小王的事,你多看少說,別惹事,萬一談不攏,或者對方要求過分,寧可空車回來,也別起衝突。
安全第一,車上我給你們備了乾糧和水,還有兩條煙,關鍵時候能派上用場。”
“明白了,隊長,您放心。”何雨樹應道。
他知道宋康的擔心不無道理,這年頭下鄉採購,尤其是去偏遠地方,遇到坐地起價、刁難甚至半路攔截的情況並非沒有。
領了派車單、車輛檢查單和備用油票,何雨樹出來跟王建國匯合。
王建國看起來有些緊張,推了推眼鏡,客氣地說:“何師傅,今天麻煩您了。路遠,辛苦。”
“王幹事客氣了,互相配合。”
何雨樹簡單寒暄兩句,兩人便去車隊領了那輛狀態最好的解放卡車,仔細檢查了車況,加滿了油和水,又將宋康準備的乾糧、一軍用水壺開水以及兩條大前門香菸放進了駕駛室。
上午八點半左右,卡車轟鳴著駛出了肉聯廠,朝著東北方向開去。
起初的一段路還算平坦,是通往郊縣的柏油路。
但過了第一個縣城後,路況急轉直下,柏油路變成了坑窪不平的碎石路,又行駛了約莫一個小時,連碎石路都沒了,只剩下兩道被車輪碾出的、深深淺淺的土路車轍,蜿蜒伸向遠處的丘陵山區。
卡車開始顛簸起來,速度不得不放慢。
何雨樹全神貫注地握著方向盤,躲避著路上的大坑和散落的石塊。
王建國起初還能跟何雨樹聊幾句,問問駕駛經驗,說說廠裡的事,但隨著顛簸加劇,他臉色漸漸發白,緊緊抓住車內的扶手,話也少了,顯然不太適應這種長途山路的顛簸。
道路兩旁,景色也從平原農田逐漸變成了起伏的丘陵和光禿禿的山坡。
村莊稀少,偶爾見到一個,也是土坯房低矮,顯得頗為貧困。
初春的山野,樹木尚未完全返綠,一片灰黃中夾雜著些許倔強的綠意,更顯荒涼。
開了足足三個多小時,中間只停車方便了一次。
日頭已經升到中天,兩人都又累又餓。
按照地圖和路上打聽的模糊方向,他們終於在一個山坳口,看到了一塊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王家溝公社革命委員會。
總算到了,兩人精神一振。
卡車沿著一條更窄的土路開進山坳,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相對平坦的谷地裡,散落著幾十戶人家,大多是土牆灰瓦。
公社的場院、倉庫、牲口棚等建築集中在谷地中央,雖然簡陋,但規模看起來比一般的村子要大一些。
最引人注目的,是場院邊上那幾排長長的、半敞開的磚石豬舍。
離得老遠,就能聽到隱約的豬叫聲,聞到空氣中飄散的、濃郁的豬糞和飼料發酵混合的氣味。
豬舍裡,能看到不少肥壯的黑豬、白豬在走動,數量確實不少,目測起碼有上百頭!
“看來訊息沒錯,這裡養豬規模不小。”
王建國扶了扶眼鏡,臉上露出喜色,要是能在這裡採購到足夠的生豬,他這趟差就算立了功了。
卡車停在公社場院上,很快引來了幾個社員的注意。
一個穿著舊軍裝、看起來像是幹部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兩個精壯的青年社員。
“你們是哪個單位的?來幹啥的?”中年男人語氣不算熱情,帶著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