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埠貴早就憋了一肚子話,此刻立刻站了起來,他先是衝著四周的鄰居拱了拱手,努力想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痛心疾首多於憤怒。
“各位老鄰居,各位老街坊,不是我閻埠貴不講情理,非要攔著孩子們不讓出去,實在是有苦衷啊。”
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悲愴。
“咱們老輩人講究甚麼,講究個一家人團團圓圓,和和美美,一大家子住在一起,那是人氣,是興旺,這要是分了家,各過各的,那成甚麼了,那還是家嗎。
街坊四鄰會怎麼看我們老閻家,會不會說我們父子不和,說我們家教不嚴,說我們閻家散了架了,這……這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於莉和閻解成,語氣加重。
“是,於莉是在紡織廠找到了工作,上班是遠了點,辛苦點。
但這就能成為非要搬出去的理由嗎,咱們院裡,上班遠的又不是隻有她一個,克服克服困難不行嗎?
以前日子那麼難都過來了,現在怎麼就嬌氣了,再說了,搬出去住,那開銷得多大,房租、水電、柴米油鹽,哪一樣不得自己掏?
他們年輕人不會算計,那點工資夠幹甚麼的,到時候日子過不下去了,不還得回來啃我們老骨頭,我這是為他們著想,怕他們走了彎路啊。”
他一番話,避重就輕,緊緊抓著團圓、面子、怕他們吃虧這幾面大旗,試圖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贏得那些思想保守的老輩人的同情。
輪到閻解成和於莉發言了。
閻解成先是氣呼呼地站起來,但他嘴笨,憋了半天,才吼道:“爸,你說得比唱得好聽,甚麼為我們著想,你就是想把我們拴在褲腰帶上。
我們在家住的啥樣你不知道嗎,就那麼個小隔間,轉個身都費勁,我伸個腿都伸不直,那是人住的地方嗎?”
他這話說得粗俗,卻引得一些家裡住房同樣緊張的年輕人暗自點頭。
於莉拉了拉閻解成的袖子,自己站了起來。
她比起閻解成要冷靜得多,但眼圈還是紅紅的。
她先是對著易中海和周圍的鄰居鞠了一躬,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院子。
“一大爺,各位大爺大媽,叔叔嬸子,哥哥姐姐們,我於莉嫁到咱們院時間不長,但一直把這裡當自己家。
今天鬧到這步,實在不是我們想看到的。”
她聲音哽咽了一下,但很快穩住,“我想說說我們為甚麼想搬出去。”
她看向眾人,眼神懇切。
“第一,是為了工作,我在紡織廠做擋車工,是三班倒,大家知道夜班是甚麼時候嗎,半夜十二點接班,這意味著我晚上十點多,就得從家出發往廠裡趕。
咱們院到城西紡織廠,走路得一個多小時,深更半夜,一個女的,獨自走那麼遠的夜路。
萬一……萬一路上遇到點甚麼事,我找誰說理去,這安全問題,誰能給我保證?”
她這話一說,院裡不少女人,尤其是家裡有女兒、有姐妹的,都感同身受,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第二。”
於莉繼續說道,語氣帶著無奈。
“就是時間,來回路上將近三個小時,有這時間,我多睡會兒覺不好嗎,或者在家裡面做做飯,洗洗衣服,打掃一下衛生,學學技術不行嗎,時間都浪費在路上,我上班也沒精神。”
“至於第三....”
她看了一眼閻解成,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但還是堅定地說道。
“就像解成說的,我們住的那屋子,確實太小了,我們倆都是大人了,總得有點自己的空間吧,想幹點啥都不方便……”
她沒把話說得太透,但想幹點啥都不方便這幾個字,配合著她那羞赧又委屈的神情,在場的成年人哪個聽不懂?
頓時,人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聲和意味深長的目光。
大家都明白,這小兩口是嫌在家裡親熱都不自在,憋屈得很吶。
閻埠貴聽到這裡,老臉更是掛不住,想要反駁,卻被易中海用眼神制止了。
雙方理由陳述完畢,易中海點了點頭,面向眾人。
“好了,兩邊的話大家都聽到了,老閻呢,是擔心分家讓人笑話,也怕孩子們出去吃苦。
解成和於莉呢,主要是考慮上班安全和方便,還有……嗯,住房確實緊張。
現在,大夥兒都說說自己的看法,幫著分析分析,咱們對事不對人,都敞開了說。”
沉默了片刻,一個跟閻埠貴年紀相仿、思想也比較老派的老頭髮話了,他慢悠悠的說著。
“要我說啊,老閻的擔心不是沒道理,一家人,筷子拗齊了才有力道。
這分開過,人心就容易散,上班遠點,住得擠點,克服克服也就過去了,老話講,父母在,不分家,這是老理兒。”
他這話代表了一部分守舊派的想法,閻埠貴聽了,連忙點頭,像是找到了知音。
但立刻就有不同的聲音響起。
一個在工廠上班的年輕工人站了起來,大聲道:“我覺得解成和於莉說得在理,上班那麼遠,還是夜班,多不安全啊,萬一出點事,後悔都來不及。
搬出去住怎麼了,現在都新社會了,還抱著老黃曆不放,年輕人想過自己的小日子,有甚麼錯,我看就該搬!”
“就是!”
另一個小媳婦附和道,她是於莉平時能說上幾句話的。
“於莉妹子不容易,找個工作想改善生活,這有啥不對,那屋子我也去過,是太小了,兩口子住著是憋屈,將心比心,誰不想住得寬鬆點?”
這時,一個平時跟三大媽關係不錯的大媽開口了,她的話帶著點調解的味道。
“老閻啊,你也別太固執,孩子們說得也有他們的難處,要不……折中一下?
於莉上夜班的時候,就在廠裡想辦法湊合一下,或者讓解成接送接送,平時還是住家裡?”
於莉立刻搖頭,聲音帶著疲憊:“王大媽,廠裡沒地方湊合,讓解成接送,他白天也要幹活,半夜來回走,他也受不了啊,而且……這不解決根本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