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復興基金”的架構在絕密中開始搭建,聯科院的籌備工作也在各方扯皮中緩慢推進。而隨著“東方旅”整體轉型方案的細節逐漸明朗,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越來越頻繁地擺在林曉面前:他本人,這位“東方旅”的締造者和靈魂人物,在這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將處於何種位置?
各方勢力的目光,從未從他身上移開。在重慶和延安的談判代表看來,林曉的個人去向,某種程度上比那幾萬士兵和那些技術裝備的處置更為關鍵。他是一面旗幟,一個象徵,處理得好,可以收攏人心,彰顯氣度;處理不好,則可能後患無窮。
最先到來的,是重慶方面透過正式渠道遞送的“委任狀”和私下的“誠意邀請”。一份是任命林曉為“軍事委員會高階參議”兼“國防部研究發展司司長”,授陸軍二級上將銜。另一份則是更隱秘的承諾:如果林曉“深明大義,徹底歸附”,未來可出任“陸軍副總司令”或“東南軍政長官”這樣的實權要職,並保證其舊部在整編中得到“妥善安置與重用”。
送來委任狀和口信的,是一位姓鄭的重慶特派專員,曾在國外留學,談吐文雅,但眼神裡透著精明的算計。他在林曉的臨時辦公室裡,避開旁人,低聲遊說:“林將軍,您是黨國棟樑,國際知名的抗日英雄。委員長對您期望甚深。如今國家急需統一政令軍令,以謀和平建設。以您的資歷、聲望和能力,正應在中樞發揮更大作用,輔佐委員長,戡亂建國,實現三民主義。至於您那些舊部,只要您點頭,一切都好說,絕不會虧待。何必執著於那些……工程隊、研究所之類的瑣碎事務呢?”
林曉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才平靜地反問:“鄭專員,如果我接受這些任命,我帶去歐洲又帶回來的這些弟兄,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是會去修路挖礦,還是會被打散補充到各個部隊,準備可能到來的下一場戰爭?聯科院還能保持學術獨立嗎?”
鄭專員笑容不變:“林將軍多慮了。具體安排,自然有統籌規劃。但大局為重啊。您個人前途無量,何必……”
“我個人的前途,與我這些弟兄的前途,與聯科院能否真正做點研究,是綁在一起的。”林曉打斷他,語氣依然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請轉告上面,林曉感謝器重。但功名利祿,非我所求。我只希望‘東方旅’的轉型能夠平穩落地,弟兄們有個穩妥的歸宿,我們帶回來的那點技術和人才,能真正用到國家建設上。高官厚祿,恕難從命。”
鄭專員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勉強說了幾句“遺憾”、“再考慮”之類的場面話,悻悻離去。
幾乎在同一時間,延安方面的代表,一位姓李的幹部,透過更隱秘的渠道表達了敬意和邀請。他的方式更加務實,少了些浮華的許諾,多了些對具體問題的探討。
“林曉同志,”李代表用了“同志”這個稱呼,態度誠懇,“我們非常尊重您和‘東方旅’全體官兵為民族解放做出的巨大貢獻,也理解你們現在面臨的複雜局面。我們堅信,中國未來的希望在於和平、民主與團結。我們真誠希望,您這樣具有國際視野和豐富經驗的傑出人才,能夠參與到未來新中國的建設事業中來。我們可以在新的聯合政府中,為您安排重要的職務,比如負責經濟重建或工業規劃。您的經驗和知識,對百廢待興的國家至關重要。同時,我們完全支援‘東方旅’官兵轉為建設力量,也樂見聯科院成為一個真正的科研中心。我們可以在這方面提供一切可能的協助。”
林曉同樣認真地聽取了對方的意見,然後說道:“李代表,感謝你們的坦誠和邀請。我對未來聯合政府和平建設的誠意,抱有希望。但我個人認為,在目前階段,我直接擔任政府要職,無論對哪一方,都可能不是最佳選擇。我的背景特殊,部隊的轉型也尚未完成。一個過於顯眼的位置,可能會引發不必要的猜忌和摩擦,反而不利於我們共同希望看到的和平局面。”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個人更傾向於,在‘東方旅’完成轉型、弟兄們各安其位之後,退居幕後。我可以保留一個虛銜,比如‘國家特別顧問’,在需要的時候就某些具體問題提供諮詢和建議。我的主要精力,或許可以放在協助聯科院的學術建設,或者以個人身份,為國家的教育和基礎工業發展,做些穿針引線的工作。這樣,或許能減少一些不必要的關注,也更符合我個人的意願。”
李代表仔細品味著林曉的話,沒有立即反駁,而是問道:“那麼,關於建設兵團和聯科院的具體事務,您是否還參與領導?”
“我會參與過渡時期的指導和協調,但具體的管理和運作,將交給趙剛、張三他們,以及聯科院選舉產生的管理團隊。我個人不會直接指揮任何一支建設兵團,也不會在聯科院擔任行政領導職務。”林曉明確表示。
兩次關鍵的會面後,林曉將自己的決定在核心團隊內部做了通報。反應不一。
張三最直接:“旅座,您不當大官,我舉雙手贊成!那些官老爺的做派,看著就憋氣!可是,您要是啥實權都沒有了,以後咱們兄弟要是受了欺負,誰給咱們做主?聯科院那邊,要是有人使絆子,誰來頂住?”
趙剛則考慮得更深:“林曉,你的選擇我能理解。急流勇退,避免成為焦點和靶子,這確實是明智的。‘國家特別顧問’這個身份很靈活,既有一定的超然性,又保留了發言和活動的空間。但是,這樣一來,你就失去了直接的權力和資源調配能力。未來很多事,推動起來會更難,需要更多地依靠影響力、說服力和舊日的情分。”
林曉看著這兩位最親密的戰友,說道:“張三,你的擔心有道理。所以,在過渡期,我們必須把建設兵團的架子扎穩,把聯科院的基礎打好,把該爭取的權益用協議形式固定下來。以後,你們就是第一線的負責人。遇到事情,要依法、依規、依協議去爭,去扛。我雖然不在其位,但‘國家特別顧問’的名頭,有時候說話還是有人聽的。真到了關鍵時候,我不會坐視不理。”
“至於權力和資源,”他轉向趙剛,“直接掌握權力,固然能做事,但也容易陷入無休止的政治紛爭和妥協。我們現在有‘國家復興基金’這個秘密武器,有聯科院這個技術平臺,有查理、雷諾留下的國際渠道,還有你們這些掌握實際隊伍和專案的兄弟。這些,比一個官位更實在,也更持久。我的作用,或許就是作為一個連線點,一個大家還能信得過的‘招牌’,在需要的時候,把這些分散的力量和資源,導向正確的地方。”
趙剛深思良久,緩緩點頭:“我明白了。你這是把個人影響力和實際運作做了剝離。個人退隱,減少目標;但透過制度設計、資金渠道和人才培養,把‘東方旅’的精神和資源滲透到國家重建的脈絡中去。這條路更低調,也更長遠,但確實……更考驗智慧,也更需要耐心和運氣。”
“沒錯。”林曉肯定道,“所以,接下來和兩邊的最終談判,我的個人安排會是重點。我會堅持只接受‘國家特別顧問’的虛銜,不擔任任何實職。以此為條件,換取他們對建設兵團和聯科院具體方案的更大讓步,以及對我個人未來行動自由的某種默許。”
談判桌再次變成了角力場。當林曉正式提出這一條件時,重慶方面的代表難掩驚訝和疑慮,他們無法理解有人會主動放棄唾手可得的高位實權。延安方面的代表則陷入更長的思考,他們似乎在評估林曉這一選擇背後的真正意圖和長期影響。
經過又一輪艱難的博弈,最終,在林曉以“若不接受,則轉型方案可能無法順利執行,技術人員和部隊情緒可能不穩”為潛在籌碼的堅持下,雙方勉強接受了他的條件。
一紙輕飄飄的聘書送到了林曉手中:“茲聘請林曉先生為國家特別顧問。”沒有級別,沒有具體職責,沒有隸屬部門,只有下面一個即將成立的“政治協商會議籌備委員會”的落款。與此相對的,是協議中關於建設兵團經費撥付、聯科院自治條款、以及保障“東方旅”官兵轉型權益的具體條文,變得稍微清晰和有利了一些。
塵埃落定。林曉將那張聘書鎖進了抽屜的最底層。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頭頂那“東方戰神”的光環將逐漸褪去,他將從一個手握重兵、叱吒風雲的將領,變成一個只有虛名、看似無足輕重的“顧問”。
營地裡計程車兵們很快也得知了旅長的選擇,不解、惋惜、擔憂的情緒在私下蔓延。但看到趙剛、張三等他們熟悉的軍官依然在為新隊伍、新任務忙碌,看到一輛輛坦克被拖走的同時,一批批工程工具和測繪儀器被運進來,他們也漸漸明白,時代變了,旅長選擇了另一條路,而他們,也將踏上新的征程。
林曉站在指揮部的視窗,看著外面正在拆除“東方旅”旅部標誌牌計程車兵,神情平靜。隱入塵煙,不是消失,而是換一種方式存在。卸下了最耀眼的光環和最直接的權柄,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同時也感到前路更加迷霧重重。“國家特別顧問”這個空頭銜,究竟能發揮多大作用?脫離了部隊的他,又該如何守護那些播撒出去的“種子”?這一切,都還是未知數。但至少,第一步,他已經按照自己的意願邁了出去。接下來,他要以這個新的、模糊的身份,去探索和開闢那條無人走過的、屬於林曉個人的“戰後之路”。懸念,從戰場轉向了更廣闊而複雜的社會舞臺,而主角,已然褪去戎裝,準備隱身於尋常巷陌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