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凌晨四時三十分。長江下游被濃重的、泛著水腥味的霧氣籠罩,能見度不足百米。滬寧公路和京杭國道靠近南京東、南郊的地段,一片死寂。但這種寂靜並非安寧,而是大戰前令人窒息的壓抑。公路兩側的田野、溝渠、殘破村落中,隱藏著“東方旅”東路和南路突擊叢集的所有車輛與人員。發動機早已冷卻,無線電保持絕對靜默,士兵們裹著偽裝網或雨衣,蹲在戰位旁,只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是野狗還是甚麼的嗚咽。
林曉的野戰指揮所設在東路叢集后方一個廢棄的磚窯裡。昏暗的馬燈下,他和幾名核心參謀圍在鋪開的地圖前,沒有人說話,只有懷錶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查理從前方觀察哨發來最後的氣象報告:霧氣將在五時左右開始緩慢消散,但低空能見度仍不樂觀。張三的空降分隊已經登機,在指定的空域盤旋待命,等待林曉的最後指令。
四時五十五分。林曉看了一眼懷錶,抬起頭,目光掃過參謀們緊張的面孔。他拿起直通炮兵陣地的野戰電話,沉聲道:“這裡是‘鐘山’。各炮群,目標預定區域,五分鐘效力射。執行。”
命令透過有線電話和備份的短程無線電波,瞬間傳達到早已計算好諸元、炮彈上膛的各個炮兵陣地。這些陣地分散佈置在南京東、南方向十幾公里外的隱蔽地點,既有“東方旅”自己的105毫米榴彈炮和107毫米火箭炮,也有透過協調處爭取來的部分第三戰區重炮部隊的支援。
五時整。
東方天際剛剛露出一線慘白,幾乎同時,彷彿地殼深處發出的怒吼從多個方向驟然爆發!成百上千道熾熱的流光撕裂濃霧,尖銳的呼嘯聲由遠及近,瞬間充塞天地!緊接著,南京東郊的麒麟門、孝陵衛、仙鶴門,南郊的雨花臺、菊花臺,以及紫金山日軍已知的表面陣地,同時升騰起連綿不絕的爆炸火光!橘紅色的火球裹挾著黑煙和塵土,一團接一團地膨脹、綻放,巨響連成一片滾雷,震得大地都在顫抖!清晨的霧氣被爆炸的氣浪攪動、撕碎,混合著硝煙,形成一幅詭異而壯烈的畫面。
“炮火延伸!延伸!”炮兵觀察哨的聲音在指揮所電臺裡嘶吼。
第一輪密集的炮擊持續了整整五分鐘,將預定區域用鋼鐵和火焰徹底犁了一遍。炮聲尚未完全停歇,更加淒厲的引擎尖嘯便從霧氣散開一些的高空傳來。查理航空隊的P-51戰鬥機和P-38攻擊機,如同撲食的鷹隼,從雲層中俯衝而下,機翼下的火箭彈和機槍子彈,雨點般潑向炮火未能完全覆蓋的、新發現的日軍火力點和疑似指揮所。
幾乎在飛機俯衝的同時,東、南兩個方向,公路線上驟然亮起無數車燈,引擎的轟鳴匯成洪流。東路,林曉所在的指揮車緊隨先導坦克連之後,衝出了隱蔽點。謝爾曼坦克寬大的履帶碾過潮溼的路面,炮塔轉動,炮口指向霧氣中若隱若現的日軍前沿工事。緊隨其後的裝甲運兵車和滿載步兵的卡車,如同鋼鐵洪流,沿著公路向麒麟門方向滾滾湧去。
“各車注意,保持隊形,跟隨坦克突破!步兵準備下車戰鬥!”坦克連連長的聲音在車載電臺裡迴響。
南線,趙剛站在一輛加裝了護板的吉普車上,對著步話機大喊:“二營,衝鋒!拿下雨花臺外圍陣地!裝甲車,給我壓制側面火力點!”
日軍的反應起初是混亂和遲緩的。猛烈的、前所未見的炮火和空中打擊,完全打懵了許多前沿陣地的守軍。一些工事在炮火中坍塌,倖存者暈頭轉向。當“東方旅”的坦克和裝甲車衝破晨霧,出現在視野中時,許多日軍士兵才慌亂地進入戰鬥位置,零星的步槍和機槍射擊打在坦克裝甲上,發出叮噹的脆響,卻無法阻擋這支鋼鐵矛頭的突進。
“反坦克炮!十點鐘方向,土包後面!”一輛謝爾曼的車長在潛望鏡中發現了威脅。
炮塔迅速旋轉,75毫米炮口噴出火光。遠處土包後那門匆忙推出的日軍37毫米反坦克炮連同周圍計程車兵,瞬間被炸飛。
東路叢集的前鋒幾乎未遇有力的阻滯,便沖垮了麒麟門外的第一道防線。日軍開始向後潰退。但林曉知道,真正的硬仗在後面。紫金山和中山門,才是關鍵。
“紫金山空降分隊,報告情況!”林曉對著另一部電臺呼叫。
短暫的靜電噪音後,傳來張三有些喘息但清晰的聲音:“鐘山,這裡是利刃。我已落地,正在集結。遭遇輕微抵抗,已清除。山頂日軍炮位似乎受到首輪炮擊和空襲嚴重破壞,但仍有活動跡象。我們正在建立觀測點。”
“很好。儘快定位殘餘威脅,引導炮火或空中打擊。”林曉命令道,“確保制高點!”
“明白!”
天空逐漸放亮,霧氣進一步消散,戰場局勢變得更加清晰。東路叢集的先頭坦克已經抵近中山門外的最後一道野戰工事,這裡日軍的抵抗明顯加強,機槍火力從混凝土碉堡中噴射出來,試圖封鎖道路。
“工兵!上前爆破!坦克,掩護!”前線指揮官的聲音在嘈雜的無線電中響起。
幾名工兵在坦克機槍的掩護下,匍匐靠近碉堡,安放炸藥。一聲巨響,碉堡啞火。坦克碾壓過廢墟,衝向那座緊閉的、佈滿彈痕的巨大城門——中山門。
城內,已經可以聽到隱約的爆炸聲和槍聲。那是提前潛入的特種分隊和響應號召的地下力量在行動。高音喇叭用日語喊出的“天皇已決定終戰”、“抵抗無意義,立即投降”的聲音,在一些街區迴盪,加劇著守軍的恐慌。
南線雨花臺的戰鬥則更為膠著。日軍在這裡的防禦工事更為堅固,抵抗也更為頑強。趙剛指揮部隊逐次爭奪高地,進展緩慢但穩步推進,牢牢吸引著城南日軍的注意力。
林曉的指揮車停在中山門外不遠的一個小高地上。他舉起望遠鏡,望向那座緊閉的城門,以及城門後隱約可見的、他曾在地圖上反覆研讀的街巷。城牆上的日軍身影慌亂跑動,旗幟在晨風中抖動。
“報告旅座,中山門守敵拒絕投降,正在加固門閂,城牆上發現增援兵力!”前鋒營長報告。
林曉放下望遠鏡,面無表情:“自行火炮上前,直接轟擊城門!坦克瞄準城牆垛口火力點!步兵準備,門破之後,立即衝進去!通知張三,從紫金山觀察所,指引炮兵封鎖城門後可能的敵軍集結區域!”
“是!”
幾輛M7“牧師”自行火炮開了上來,短粗的炮管放平,對準了古老的城門。這是最後一道物理和心理上的屏障。轟開它,南京的腹地,就將暴露在“東方旅”的鋒芒之下。
總攻的怒吼已經響徹金陵城外,鋼鐵的洪流正撞擊著最後的門扉。復仇與重生的火焰,即將燒向那座承受了太多苦難的城市的心臟。時間,一分一秒,都關乎著歷史的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