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山”計劃的最終目標,指向南京。當林曉在地圖前,用紅筆重重圈出這座城市時,指揮部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一瞬。不是因為畏難,而是因為這個地名所承載的、過於沉重和複雜的一切。
金陵,建康,應天,南京。六朝古都,十代都會。它見證了無數次王朝興替,文明輝煌。然而,僅僅八年前年12月,這座古老的城市卻遭遇了人類歷史上罕見的浩劫。日軍鐵蹄踐踏,屠殺持續數週,三十萬同胞罹難,繁華化為廢墟,文明蒙上血汙。南京,從此不再僅僅是一座城市,它成了這個民族最深的一道傷疤,最痛的一處記憶,也是國恥最集中的象徵。
“東方旅”的軍官們,大多經歷了歐戰的殘酷,見識過華沙、斯大林格勒、柏林的廢墟。但沒有任何一處,能像南京這樣,僅僅提起名字,就讓他們這些海外歸來的遊子,感到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呼吸都帶著灼痛。他們中許多人的親人、同鄉,就失蹤或死難在那場劫難中。這不是異國他鄉的戰爭創傷,這是烙在血脈裡的家園之殤。
“為甚麼是南京?”林曉環視著沉默的部下,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每個人心上,“因為日本人的投降書,隨時可能宣佈。到時候,上海、杭州、武漢,甚至北平、廣州,都可能‘光復’。但唯有南京,不一樣。”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長江,停留在那個被紅圈鎖定的位置:“接收回來的上海,和打下來的南京,意義天差地別!南京,必須是我們親手打下來的!要用我們自己的槍炮,把鬼子從那裡趕出去!要用勝利者的姿態,踏進那座城市!我們要用這場勝利,去祭奠那三十萬冤魂!去告訴全世界,中國人,沒有忘記!去告訴我們的後代,這座城市,是我們這一代人,用血洗刷了恥辱,奪回來的!”
他的話語沒有慷慨激昂的吶喊,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帳篷裡的軍官們,胸膛起伏,眼神中燃起了壓抑已久的火焰。那不僅僅是對勝利的渴望,更是一種近乎贖罪和雪恨的迫切。
一營長,那個在北非和義大利打過不少硬仗的漢子,嗓子有些沙啞:“旅座,不用多說。打南京,我的一營,絕不給祖宗丟人!就是拼光了,也得把旗子插上中山陵!”
張三活動了一下手腕,眼神冰冷:“我的人,早就想摸進南京城了。那些鬼子指揮部、憲兵隊、慰安所……一個個標在地圖上,做夢都想端掉。”
炮兵營長則更實際:“打南京,巷戰少不了。我們的直瞄火炮和火箭筒得多帶,還得有足夠的煙幕彈和照明彈。鬼子要是在城裡跟我們死磕,建築物是個麻煩。”
“所以要快,要狠,要打亂他們。”林曉回到地圖細節,“日軍在南京經營多年,城防工事完備,紫金山、雨花臺、獅子山等制高點都築有永久性堡壘。但他們的兵力呢?根據情報,守軍主力是第六十一師團一部、偽第一方面軍一部,加上憲兵和特種部隊,總兵力約三萬。聽起來不少,但成分複雜,士氣低落,指揮體系在原子彈和蘇聯參戰的雙重打擊下,必然混亂。更重要的是,他們現在是孤軍,外援已絕,內心充滿絕望和恐懼。”
他拿起指揮棒,指向幾個關鍵點:“我們的戰術,就是利用這種混亂和恐懼。不搞全面包圍,不做長期圍困。以裝甲突擊群,沿滬寧公路和京杭國道,直撲東郊和南郊,撕開缺口。同時,空降分隊搶佔紫金山或清涼山制高點,建立觀察所和火力引導點。特種部隊潛入城內,破壞通訊、襲擊指揮節點、製造更大恐慌。主力進城後,不以佔領全部城區為目標,而是沿主幹道快速向市中心穿插,直指偽國民政府、日軍司令部、廣播電臺等要害。只要打掉大腦,佔領象徵性核心,餘下的敵人要麼投降,要麼潰散。”
查理提出:“城內的空襲必須非常謹慎,很容易誤傷平民和重要建築。我需要地面部隊提供極其清晰的標識和界限。”
“我們會劃定嚴格的禁炸區,特別是明故宮、夫子廟、中山陵等文化古蹟和可能平民密集區。攻擊目標僅限於明確的軍事設施、堅固火力點和裝甲車輛。前沿引導員會使用最醒目的訊號。”林曉保證。
趙剛則關心另一個問題:“城裡的老百姓怎麼辦?一旦打起來,流彈、炮火,還有可能狗急跳牆的鬼子……”
林曉沉默了片刻,這也是他最揪心的問題。“儘量減少巷戰,速戰速決,是減少平民傷亡的最好辦法。進攻前,透過廣播、傳單、地下渠道,儘可能告知市民躲避。進攻中,遇到平民聚集區,繞行或暫停,優先清剿開闊地帶和明確軍事目標。救治俘獲的日軍傷員和投降人員,按紀律辦,但對我們自己的傷員和遇險平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搶救。”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我們打南京,是為了解救她,而不是為了再次傷害她。每一個士兵都必須明白這一點。這是我們和侵略者最根本的區別。”
會議的最後,林曉下達了明確指令:“目標:南京。作戰計劃代號‘金陵閃電’。各部隊按照調整後的方案,完成最後準備。無線電靜默自明晨六時開始。具體攻擊發起時間,等待我的命令。記住,我們不僅僅是在攻打一座城市,我們是在為這個國家的歷史,寫下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筆。此戰,許勝不許敗,而且要贏得乾淨,贏得徹底!”
“是!”軍官們肅然立正,齊聲回應。聲音不大,卻透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目標已定,箭在弦上。南京,那座浸泡在血淚與恥辱中的古城,即將迎來一場決定其最終命運的風暴。而這場風暴的核心,是一支名為“東方旅”的軍隊,和一位決心在戰爭落幕前,親手為民族找回尊嚴的將軍。時間,滴答作響,催促著復仇與重生的腳步,邁向長江之畔,那座必須被烈焰與鋼鐵重新洗禮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