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洋正午的陽光垂直潑灑下來,將無垠的海面灼烤成一片晃眼的、跳躍著碎金的白亮。空氣粘稠溼熱,即便站在“瑪麗皇后”號最高層的艦橋上,海風帶來的也只是溫吞的、帶著鹹腥氣息的氣流。林曉放下望遠鏡,揉了揉被強光刺得發酸的眼睛。他已經在這裡站了近一個小時,不是觀察海況,而是第一次有機會,靜下心來,仔細審視這支承載著“東方旅”跨越半個地球的龐大艦隊。
從克萊德河口出發時,夜色和繁忙的排程遮蔽了全景。穿越地中海和紅海,視線常被海岸線或狹窄航道限制。直到此刻,在這片廣闊無垠的洋麵上,艦隊以巡航隊形展開,其全貌才如此清晰地鋪陳在眼前。
這不僅僅是一支運輸船隊。這是一支具備完整作戰和遠洋投送能力的特混艦隊,一個浮動的、鋼鐵鑄就的帝國。
視線最前方和兩翼,是艦隊鋒利的爪牙。三艘體型修長、線條冷峻的驅逐艦呈警戒隊形遊弋,它們的雷達天線不停旋轉,深水炸彈發射軌在甲板上清晰可見。更遠處,兩艘體型更大、上層建築複雜的巡洋艦——一艘是美製“克利夫蘭”級輕巡洋艦,另一艘看輪廓像是英制“斐濟”級——佔據了側翼掩護位置,它們的多聯裝主炮塔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但真正令人屏息的,是艦隊中央偏右後方那兩個巨大的移動平臺。那是兩艘航母。林曉透過望遠鏡辨認著它們的輪廓,一艘是較為熟悉的“埃塞克斯”級艦隊航母,寬闊的飛行甲板在陽光下像一片灰色的平原,雖然此刻甲板上沒有飛機(為安全起見,長途航行時艦載機多存放在機庫),但其龐大的身軀和島式上層建築依然昭示著無與倫比的空中力量。另一艘體型稍小,飛行甲板較短,像是“獨立”級輕型航母。兩艘航母周圍,各有數艘驅逐艦貼身護衛,如同巨獸身旁警惕的扈從。
在航母編隊左側,一個更加龐大、敦實、散發著原始力量感的黑影緩緩移動。那是一艘戰列艦。林曉調整焦距,看清了它標誌性的三座三聯裝巨大炮塔和獨特的籠式主桅。“南達科他”級,或者是更強大的“依阿華”級?他不能完全確定,但那九門16英寸(約406毫米)主炮所代表的毀滅性力量,即便在寂靜的航行中,也足以讓人心生凜然。
這些主力戰艦構成了艦隊的核心打擊和防護力量。而在它們之間及後方,才是這支“浮動帝國”的軀幹和血脈——超過二十艘大小不等的運輸艦、運兵船和油料補給艦。除了“瑪麗皇后”號這樣的快速豪華郵輪改造的運兵船,還有大量標準型號的自由輪、勝利輪,它們龐大的身軀吃水很深,裝載著從坦克、火炮到糧食、藥品等一切戰爭物資。幾艘專用的坦克登陸艦(LST)和船塢登陸艦(LSD)的平直船型在船隊中格外顯眼,它們是為兩棲攻擊準備的利器。兩艘大型油料補給艦如同移動的燃料庫,保障著整個艦隊持續航行的能量。
整個艦隊以相對疏散但有序的隊形前進,在海面上拉出了近十公里長的航跡。各艦之間透過燈光和無線電保持聯絡,瞭望哨和雷達警惕地掃描著海空。空中,偶爾能看到從航母上起飛的少量“地獄貓”或“復仇者”艦載機進行遠端巡邏,它們的身影在湛藍的天幕下細小如鷹。
“很壯觀,是嗎?”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是美軍派駐“瑪麗皇后”號的聯絡組負責人,哈里斯中校。他走到林曉身邊,也望著海面。
“令人印象深刻。”林曉點點頭,實話實說,“這幾乎是一支完整的特遣艦隊。我們值得這樣規模的護送?”
哈里斯中校笑了笑:“林將軍,你們‘東方旅’的名聲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這條航線雖然大部分在盟軍控制下,但日本潛艇在印度洋的活動從未完全停止,尤其是在靠近馬六甲海峽和安達曼海區域。去年,他們甚至還用潛艇搭載的袖珍飛機空襲過錫蘭(今斯里蘭卡)。司令部不會冒險讓一支載有整建制精銳部隊和大量裝備的船隊單獨航行。”他頓了頓,“而且,這支艦隊的一部分,在護送你們抵達目的地後,可能會直接加入太平洋戰區的作戰序列。這算是一次順路的兵力投送和艦隊轉移。”
林曉明白了。他們既是受保護的物件,某種程度上也是這支強大艦隊展示力量、進行戰略機動的一部分。
“如此龐大的艦隊,補給如何解決?”林曉問了一個實際的問題。
“我們有油料補給艦,可以在航行中進行橫向或縱向加油。淡水和食品在出發前進行了最大限度裝載,也會在沿途允許的友好港口進行短暫補充,比如科倫坡,或者之後的弗里曼特爾(澳大利亞)。當然,如果情況緊急,航母和戰列艦上的蒸餾裝置也能提供部分淡水。”哈里斯中校解釋道,“這是一套成熟的遠洋作戰保障體系。”
兩人沉默地看著海面。艦隊的轟鳴低沉而持續,是一種力量匯聚的聲音。
“看到那艘戰列艦了嗎?”哈里斯中校指著那個巨大的黑影,“‘新澤西’號,依阿華級。它的主炮一次齊射,可以將九枚重達一噸多的炮彈投送到三十多公里外。在太平洋,它們主要用於岸轟,為登陸部隊清除灘頭障礙。很快,你們可能就會親眼看到它的威力。”
林曉想象著那種天崩地裂般的炮擊場景。歐洲戰場雖然慘烈,但如此規模的海上力量和這種超視距的重火力投射,仍是不同的戰爭維度。
“我們‘東方旅’,擅長的是地面滲透、突襲和靈活作戰。”林曉緩緩說道,“在這樣龐大的戰爭機器中,我們該如何定位自己的角色?”
哈里斯中校看了林曉一眼,似乎欣賞他的直接。“將軍,再龐大的艦隊,最終奪取島嶼、佔領陣地、清剿殘敵,依然需要步兵的腳和步槍。你們在歐洲證明了自己是頂尖的步兵。在太平洋,你們的經驗——尤其是叢林和城市作戰經驗——會非常寶貴。艦隊提供火力、制空權和登陸平臺,而你們,將是刺入敵人心臟的尖刀。”
這時,雷諾也走上了艦橋,看到眼前的艦隊規模,也愣了一下。“我的天……這比我們離開英國時看到的還要多。”
“一部分是後來匯合的。”哈里斯中校說,“為了確保印度洋航段的安全。”
“旅座,剛收到廣播,澳洲臺新聞。”雷諾低聲對林曉說,“沖繩戰役還在僵持,日軍利用洞穴和坑道工事進行頑強抵抗,美軍傷亡數字……很大。另外,歐洲那邊,盟國開始正式劃分德國佔領區了。”
林曉和哈里斯中校對視一眼。太平洋的戰事比預想的更加艱苦,而歐洲的戰後格局已在快速形成。他們這支艦隊,正處在兩個戰場的連線線上。
“告訴士兵們,”林曉對雷諾說,“讓他們輪流到甲板上來看看。看看這支護送我們的艦隊,看看我們即將參與的是怎樣一場戰爭。這比任何動員都管用。”
“是!”
接下來的幾天,分批登上甲板的“東方旅”官兵們,無不被眼前這支“浮動的帝國”所震撼。坦克手們圍著欄杆,指著遠處的登陸艦討論;步兵們仰望航母巨大的身軀,議論著艦載機的起降;就連最沉靜的狙擊手,看著戰列艦那巍峨的炮塔,眼中也閃動著複雜的光芒。這是一種直觀的力量教育,讓他們明白,下一場戰鬥的規模和形態,將與他們熟悉的歐洲戰場截然不同。
艦隊繼續向東,日夜不停。林曉知道,當這個龐大的鋼鐵叢集最終抵達目的地,展開戰鬥隊形時,真正殘酷的考驗才會開始。而他的“東方旅”,必須在這臺巨大的戰爭機器中,找到並扮演好那把最鋒利、最致命的“尖刀”角色。印度洋的航程不僅是地理上的跨越,更是心理和戰術上向太平洋戰爭模式的全面轉向。前方的海路還長,但戰爭的硝煙味,彷彿已隨著海風,提前鑽進了每個人的鼻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