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站的戰鬥餘燼尚未完全冷卻，繳獲的檔案和裝置正在緊急分類打包。但林曉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那裡了。他站在破損的窗前，望遠鏡長久地指向東方，蒂爾加滕公園深處，更遠處，是柏林市中心那片籠罩在煙塵與淡淡火光中的模糊輪廓。無線電裡，來自不同渠道的訊息碎片不斷彙集，逐漸拼湊出一幅清晰的圖景：蘇軍主力正從東、南、北三個方向，向柏林核心區發起最後的、也是最猛烈的擠壓。爭奪的焦點，越來越明確地指向了兩個地方——象徵著德國議會政治的國會大廈，以及納粹權力核心的總理府（包括其地下堡壘）。
“朱可夫的部隊正在強攻國會大廈，戰鬥異常激烈，每層樓都在爭奪。”雷諾拿著一份剛剛譯出的、來自盟軍情報共享頻道的簡報，“科涅夫的部隊也從南面逼近了總理府區域。俄國人把插上紅旗視為最終勝利的標誌。他們所有的進攻都圍繞著這兩個目標。”
張三從外面走進來，他剛帶人完成了對通訊站周邊區域的再次偵察。“旅座，向東穿過蒂爾加滕公園，再往前就是政府區邊緣。我們遇到了更多蘇軍的巡邏隊和後勤單位，他們對我們出現在那裡表示了明確的‘關注’，要求我們返回西側區域。態度比之前那支偵察隊強硬得多。”
林曉放下望遠鏡，轉過身。指揮所裡，幾名核心軍官都看著他。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焦灼與不甘。他們打到了柏林，清理了西郊，甚至和蘇軍有過一次小小的“並肩作戰”，但似乎，歷史的聚光燈和最終的榮耀，註定與他們無緣。
“國會大廈，是俄國人的目標。”林曉緩緩開口，聲音清晰，“那是他們從斯大林格勒的血戰中一路打過來的終點，是他們必須親手拿下的象徵。我們不會，也不能去爭。”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國會大廈西側不遠處的另一個建築群上。“但是這裡，總理府，希特勒和戈培爾斃命的地方，納粹政權真正的巢穴。俄國人也在打，但他們的首要目標是國會大廈的紅旗。總理府，同樣是極具象徵意義的目標。”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我們的目標，就是這裡——總理府。不是去和俄國人搶功，而是在他們集中力量攻擊國會大廈的時候，從西面，用我們自己的方式，逼近、甚至進入總理府區域。我們要在那裡，留下‘東方旅’的印記。”
雷諾吸了口氣：“總理府……那裡的防禦肯定比我們之前遇到的任何地方都要強。而且，俄國人不會樂意看到我們接近那裡。”
“所以我們不直接從公園主幹道推進。”林曉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迂迴的路線，“從蒂爾加滕公園西北角的樹林和廢墟地帶滲透，沿著這些次要街道和建築縫隙，向威廉大街方向靠攏。避開蘇軍的主要進攻軸線和後勤通道。我們的目的是抵達總理府外圍，進行偵察，如果可能，在最外層的建築或街區取得一個立足點。不是去強攻主建築。”
張三看著那條迂迴曲折的路線，點了點頭：“可以試試。那片區域建築密集，廢墟多，適合小部隊隱蔽穿行。但需要最精銳的偵察兵開路，標記蘇軍活動和德軍可能殘存的火力點。”
“你帶偵察營最精銳的兩個排，先行滲透。”林曉對張三說，“主要任務不是接敵，是摸清路線、蘇軍佈防情況和總理府西面、北面的實際防禦狀況。遇到蘇軍，主動表明身份，就說我們在執行追剿潰散黨衛軍、防止其破壞或潛入總理府區域的任務。記住，避免衝突，我們的目標是抵達並觀察。”
“明白。”張三領命。
林曉又看向雷諾和其他軍官：“主力部隊，在張三摸清情況後，以營連為單位，梯次跟進。控制沿途關鍵節點，建立臨時支撐點。動作要快，但要保持安靜和隱蔽。我們的旗幟暫時不要打得太顯眼。告訴士兵們，這次行動的關鍵是‘到達’和‘存在’，不是‘佔領’和‘交火’。”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一小時後，張三帶領的五十餘人偵察分隊率先出發，像水銀一樣滲入蒂爾加滕公園邊緣的樹林和瓦礫堆中。主力部隊隨後也開始以鬆散隊形，沿著規劃好的路線，悄然向東移動。
公園內部比想象中更加破敗，巨大的彈坑，燒焦的樹木，散落著武器和屍體的林間小徑。他們遇到了幾小股完全喪失鬥志、只顧逃命的德軍散兵，輕易解除了他們的武裝。也遠遠看到了蘇軍的後勤車隊和行軍縱隊，主要沿著公園南部和東部的主幹道活動。張三的小隊小心地避開這些主要通道，在建築廢墟和偏僻小徑間穿行。
越靠近威廉大街，氣氛就越發緊張。建築物上的彈孔更加密集，空氣中硝煙和死亡的氣味也更加濃重。遠處，國會大廈方向傳來的槍炮聲異常激烈密集，如同持續不斷的雷鳴。而總理府方向，則相對安靜一些，但那種安靜中透著一種不祥的緊繃。
張三的隊伍最終抵達了預定區域——距離總理府建築群西側大約五百米的一片街區。這裡曾經是政府辦公機構所在地，建築高大堅固，但此刻幾乎全部嚴重損毀。他們在一棟半塌的辦公樓裡建立了臨時觀察點。
透過望遠鏡，可以清楚地看到總理府那龐大的、多棟相連的建築輪廓。主樓穹頂部分被炸燬，牆面佈滿黑黢黢的彈洞和火焰灼燒的痕跡。建築周圍廣場和街道上，遍佈著蘇軍和德軍的屍體、擊毀的坦克和裝甲車。小股蘇軍步兵正在謹慎地清理廣場邊緣的建築，不時與從總理府建築內射出的冷槍交火。戰鬥並未結束，但規模似乎不如國會大廈那邊宏大。
“俄國人好像沒有立刻強攻主樓的意思，他們在肅清外圍，慢慢收緊包圍圈。”一名觀察兵低聲道。
張三仔細記下看到的蘇軍兵力部署和火力點位置。他發現，總理府西面和北面的防禦似乎相對薄弱，蘇軍在這一側的兵力也不多，可能因為主力都調去攻打國會大廈了。
他將觀察到的情報透過無線電發回。不久後，林曉率領的主力先頭部隊也抵達了這片街區，與張三匯合。
“情況比預想的稍好。”林曉在聽了張三彙報後，看著不遠處的總理府建築，“蘇軍注意力在國會大廈，對這裡的壓力不大。但主樓內肯定還有死硬分子。”
“我們怎麼做，旅座？”雷諾問，“繼續靠近？嘗試接觸最外層的建築？”
林曉沉思著。直接攻擊主樓無疑是自殺，也會立刻引發與蘇軍的嚴重衝突。但如果在總理府建築群的最外圍，比如那棟看起來像是附屬警衛營房的低矮建築，取得一個立足點呢？那在象徵意義上，也是一種“進入”。
就在他權衡時，一名負責監聽蘇軍通訊的無線電兵匆匆跑來，臉色有些奇怪：“旅座，截聽到一段蘇軍前線單位的明碼通話，他們在呼叫炮火支援，目標座標……好像是我們東面緊鄰的那條街，海因裡希王子大街。說那裡有黨衛軍狙擊手和反坦克小組活動，阻礙了他們從西面逼近總理府主樓的通道。”
林曉和張三立刻來到觀察點，看向東面。海因裡希王子大街是通向總理府西側廣場的一條重要街道，距離他們現在的位置只有不到兩百米。如果蘇軍要肅清那裡，炮火很可能覆蓋到他們這邊。
“俄國人可能要動手清理那條街了。”張三說。
林曉腦中靈光一閃。他轉向雷諾和張三，快速說道：“這是一個機會。蘇軍要打那條街，我們‘協助’他們。派一個連，從我們這邊向海因裡希王子大街南端發起戰術攻擊，牽制街上的德軍，配合蘇軍行動。同時，請求與就近的蘇軍前線指揮部進行戰術協調，表明我們願意協助清除側翼威脅，以便他們更好地進攻總理府。我們的‘攻擊’，止於街道南端，不進入廣場。但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可以‘順勢’控制街道南端兩側的幾棟建築，建立前哨。”
他頓了頓：“這樣一來，我們既協助了蘇軍（他們沒理由拒絕），又有了‘合理’的理由更靠近總理府，並在其外圍獲得了一個實實在在的立足點。戰後說起來，我們是‘配合蘇軍肅清總理府外圍’。”
雷諾和張三對視一眼，都明白了這個計劃的巧妙之處。它是在蘇軍行動的框架內，為自己爭取最大限度的主動和存在感。
“我去帶隊。”張三主動請纓。
“不，這次雷諾帶隊。張三，你的人繼續負責監視總理府主樓和蘇軍動向。”林曉做出決定，“行動要快，在蘇軍炮火準備開始前，就和他們取得聯絡並展開攻擊。記住，控制範圍僅限於街道南端，絕不越界進入廣場。一旦蘇軍主力上來，立刻交介面岸，表現出合作姿態。”
命令下達。無線電兵開始嘗試與附近的蘇軍單位建立通訊。雷諾迅速集結了一個加強連的兵力，向海因裡希王子大街運動。
一場在柏林陷落最後時刻，圍繞總理府外圍的、充滿算計與默契的微型協同作戰，即將展開。“東方旅”的目標，在經歷了漫長的迂迴和周旋後，終於清晰而堅定地指向了納粹巢穴的最後外牆。他們不再僅僅是歷史的旁觀者或邊緣的清掃者，他們要成為這終章舞臺上，一個雖然配角、但不可或缺的參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