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潘道區域的廢墟在午後的陽光下蒸騰著塵土和淡淡腐臭的氣味。“東方旅”建立的臨時警戒線顯得異常安靜，除了士兵換崗時靴子踩過瓦礫的聲響和無線電偶爾的電流嘶鳴，幾乎聽不到別的聲音。遠處城市中心的零星交火似乎也完全停歇了，那種籠罩柏林數週的、令人心悸的轟鳴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龐大、更加空洞的寂靜。
林曉站在一處相對完好的二層樓房屋頂，用望遠鏡仔細地觀察著東面和東北面更深入的街區。視野裡滿是斷壁殘垣，被擊毀的車輛和坦克殘骸堵塞著街道，一些建築還在冒著若有若無的青煙。沒有看到蘇軍士兵大規模活動的跡象，也沒有看到德軍。
“太安靜了。”雷諾爬上屋頂，來到林曉身邊，遞給他一個水壺，“蘇軍主力應該都收縮到市中心和政府區了。這邊像是被掃蕩過，又像是……被放棄了。”
林曉喝了口水，目光沒有離開望遠鏡。“我們的偵察小組派出去了嗎？”
“派出去了，三個方向，每個小組五人，都是最好的偵察兵。按計劃向縱深滲透兩公里，主要任務是確認有無成建制德軍殘部，並標記可能存在的危險區域，比如未爆彈藥或狙擊手位置。”雷諾看了看懷錶，“應該快有初步回報了。”
林曉點了點頭。他心中的某種不安並未因這片區域的寂靜而消散。柏林是納粹經營多年的大本營，即使到了最後時刻，希特勒和戈培爾等人也不會輕易放棄每一寸土地進行抵抗。蘇軍的攻擊重點在東、南、北三個方向，西面壓力相對較小，但這並不意味著西面就門戶洞開。相反，這裡可能存在著被刻意忽略、甚至是被作為某種最後陷阱的防禦力量。
“命令部隊，不要鬆懈。警戒哨加倍，尤其是夜間。”林曉放下望遠鏡，“告訴士兵們，這裡不是後方，是前線的最前沿。任何大意都可能送命。”
命令傳達下去。臨時營地裡，士兵們雖然疲憊，但依然保持著高度的警惕。工兵開始利用廢墟材料加固一些關鍵的防禦點，機槍被架設在視野開闊的制高點，反坦克小組檢查著他們的“鐵拳”和火箭筒。
時間一點點過去，派出的偵察小組陸續有無線電回報。東面和東北面的兩個小組報告，他們前進了大約一公里半，除了更多廢墟和零星屍體，沒有發現任何有組織的德軍部隊，甚至沒有遇到冷槍。氣氛似乎真的如同他們最初判斷的那樣，這片區域已經被徹底打穿、放棄了。
然而，向正東方向，沿著一條主幹道廢墟滲透的第三小組，卻在約定的回報時間過去了十分鐘後，依然沒有音訊。負責通訊計程車兵多次呼叫，耳機裡只有沙沙的噪音。
林曉和雷諾都注意到了這個異常。
“可能只是無線電故障，或者遇到了複雜地形訊號遮蔽。”雷諾猜測，但語氣並不肯定。
“再等五分鐘。然後派出接應小組，沿他們的預定路線搜尋，但不要深入超過一公里。”林曉下令，眉頭微皺。
五分鐘過去了，第三小組依舊杳無音信。接應小組迅速出發，由一名經驗豐富的排長帶隊。
又過了大約二十分鐘，接應小組的呼叫急切地傳了回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緊張：“旅座！我們發現第三小組的蹤跡了！他們在主幹道第三個街口轉向南了，那裡有一條相對完好的地下通道入口，像是地鐵或防空掩體的入口。我們在入口附近發現了這個——”
通訊兵將話筒遞給林曉，裡面傳來排長的聲音：“——是血跡，新鮮的血跡，還有一枚我們制式手雷的保險夾，上面有編號，確認是第三小組攜帶的。入口裡面很黑，我們喊話沒有回應。門口有拖拽痕跡……裡面可能有情況。”
地下通道？林曉和雷諾對視一眼。柏林地下遍佈著地鐵網路、防空掩體、下水道和各種秘密通道，這確實是德軍可能利用進行隱蔽、轉移甚至反擊的絕佳場所。第三小組很可能在偵察時發現了這個入口，進去探查，然後遭遇了不測。
“不要貿然進入！”林曉對著話筒命令，“在入口外建立警戒，觀察情況。我馬上帶人過來。”
他點了包括張三在內的半個警衛排，乘坐兩輛裝甲車，迅速趕往發現地點。
現場位於一片相對開闊的十字路口，周圍建築損毀嚴重。那個地下通道入口開在一座半塌的街角建築側面，原本可能是個商店或咖啡館的門臉，現在被瓦礫部分掩埋，露出一段向下的、黑洞洞的階梯。入口處的地面上，幾點暗紅色的血跡在灰白色的塵土中格外刺眼，旁邊確實散落著那枚熟悉的保險夾。
張三蹲下身，用手指沾了點血跡捻開，又在周圍仔細檢視。“血跡不多，但滴落狀態顯示有人受傷後被拖行。拖拽痕跡進了通道。入口附近沒有激烈交火的彈殼，說明遭遇可能很突然，或者發生在裡面。”
林曉看著那幽深的入口，彷彿能感受到裡面散發出的陰冷和危險。“看來，這片區域並非空無一人。德國人只是從地面上消失了。”
“要進去嗎，旅座？”警衛排長問道，手按在衝鋒槍上。
林曉沒有立刻回答。貿然進入未知的地下通道極其危險，尤其是可能面對熟悉地形的德軍殘餘。但第三小組計程車兵生死未卜，他們必須弄清楚裡面有甚麼。
“先派兩個人，帶上強光手電和繩索，試探性進入階梯部分，不要深入。主要觀察階梯情況、有無陷阱、以及能否聽到任何動靜。”林曉命令。
兩名身手敏捷計程車兵立刻準備，繫好安全繩，開啟強光手電，一前一後，小心翼翼地走下階梯。光線很快被黑暗吞沒，只能聽到他們輕微的腳步聲和衣物摩擦聲。
大約一分鐘後，下面傳來壓低的聲音：“階梯到底了！是一條橫向通道，很寬，像是地鐵維修通道或者大型下水道。空氣很差，有黴味和……血腥味。沒看到人，沒聽到聲音。地面有新的腳印和拖痕，往南邊去了。”
“繩索放到最長，再往前探二十米，注意兩側岔路和頭頂。”林曉對著步話機說。
下面傳來應答聲。幾分鐘後，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驚疑：“旅座！前面……前面有光！很微弱，像是應急燈或者蠟燭！通道在這裡變寬了，好像連線著一個更大的空間！我們……我們聽到聲音了，很輕，像是德語，但聽不清說甚麼！請求指示！”
果然有埋伏，或者說，有據點。
林曉迅速思考。下面情況不明，敵人數量、裝備、意圖一概不知。強行突入風險太大。但也不能就此退走。
“慢慢撤回來，注意警戒身後。”他命令，然後轉向雷諾和張三，“看來我們撞上柏林地下堡壘的一角了。這不是散兵遊勇。有組織，有照明，甚至有心情說話，說明他們覺得自己很安全，或者……在等待甚麼。”
“我們的第三小組很可能被俘了，或者已經犧牲。”雷諾臉色難看。
“通知炮兵，測算這個入口座標，準備幾發煙幕彈和照明彈。”林曉做出決定，“我們不進去。但我們可以請他們出來，或者至少，讓他們知道外面有人盯著。張三，帶上你的狙擊槍和觀察鏡，尋找這附近可能的其他出口或通風口，尤其是較高的建築廢墟。如果他們想動，總會露出馬腳。”
“明白。”張三立刻帶著兩人離開，去尋找制高點。
很快，兩輛搭載著107毫米重迫擊炮的裝甲車被調了過來，炮口對準了入口大致區域。隨著林曉一聲令下，幾發特製的長延時煙幕彈被射入空中，在入口附近低空炸開，釋放出濃密的白色煙霧，緩緩向地下通道灌入。緊接著，又是幾發照明彈被打到高空，緩緩降落，將這片區域照得一片慘白。
地下通道內隱約傳來一陣騷動和德語呵斥聲，但很快又平息下去。對方很沉得住氣。
時間在僵持中流逝。張三那邊傳來訊息，在東南方向約三百米外的一處半塌教堂鐘樓殘骸上，發現了一個經過偽裝的金屬通風管柵欄，有輕微的氣流排出，裡面似乎有微弱的光線閃爍。
“盯住那裡。如果有人試圖從那個口子觀察或者逃跑，自由開火。”林曉命令。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個黑黢黢的入口。煙幕正在變淡。柏林外圍的堡壘，第一次向他們展露了它隱藏在地下的、依然帶著毒牙的一角。這不是一場面對面的衝鋒，而是一場沉默的、在廢墟和地道之間的對峙與試探。第三小組的命運，這片區域地下究竟藏著甚麼，都成了亟待解開的謎團。而“東方旅”在柏林的腳步，也因此被拖住，陷入了比預期更復雜、更危險的境地。他們原本以為只是一次武裝巡遊，現在看來，他們可能無意中踩進了一個尚未完全冷卻的火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