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包裹著圖林根森林。溼冷的空氣鑽進肺葉，帶著植物腐爛和遠處隱約硝煙的味道。張三和他的“影武者”小隊，如同受傷的獸群，在密林中拼命穿行。每一個人的呼吸都粗重如風箱，腳步因為疲憊和背上突然增加的重量而變得踉蹌。張三的揹包裡，金條和畫作的邊緣硌著他的脊背，沉甸甸的，既是收穫，也是負擔，更是“鼴鼠”用生命換來的、滾燙的責任。
他們不敢走現成的小徑，只能在林木最密集處硬闖。荊棘撕扯著衣服和面板，露水打溼了褲腿，冰冷地貼在身上。但沒有人抱怨，甚至沒有人說話。所有的精力都用於奔跑、傾聽、以及壓制住肺部火燒火燎的疼痛和失去戰友的鈍痛。
“停！”張三突然舉起拳頭，隊伍瞬間凝固，分散隱蔽到樹幹和岩石後。他側耳傾聽，除了森林固有的窸窣和遠處不知名的夜鳥啼叫，還有一種極其細微的、不同於自然的聲音——那是靴底小心踩踏腐殖質，卻又無法完全消除的輕微沙沙聲，來自他們左後方，距離大約兩百米，而且不止一個人。
追兵。這麼快就咬上來了？是德軍殘餘，還是隧道口遭遇的那些美軍？
“不是散兵遊勇，”一名負責斷後的隊員湊過來，用氣聲說，“隊形保持得很好，交替掩護前進，專業。聽腳步，裝備不輕，但不是德式軍靴那種沉重的悶響。”
OSS。張三幾乎立刻確定了對方的身份。只有訓練有素的特種部隊或情報局行動隊，才有這樣的追蹤素養和裝備特徵。他們放棄了在隧道口的糾纏或與德軍守衛的對抗，直接追了出來。目標很明確——帶走寶藏樣本的“第三方”。
“改變方向，向東南偏南，上那個石樑。”張三低聲命令，手指向右側一片更加陡峭、岩石裸露的山坡。那裡更難走，但視野稍好，或許能拉開距離，甚至設定一些簡易陷阱拖延時間。
小隊再次移動，動作更加輕緩，儘量利用地形和陰影。然而，就在他們開始攀爬石樑中段時，右前方，也是東南方向，突然傳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類似某種夜行禽類的鳴叫，隨即戛然而止。
那不是真正的鳥叫。是訊號。一種人為模仿的、但在這個時間和地點顯得格外突兀的訊號。
張三的心臟猛地一縮。還有一隊人！在他們預設的撤離方向上！聽那訊號的距離和傳來的方向，對方似乎已經卡住了他們通往預定匯合點的關鍵路徑。
是誰？德國人？不可能，潰兵沒有這種紀律和默契。難道是……另一股美軍？OSS不止派了一隊人？還是……
一個更不祥的猜測浮上心頭。他想起了林曉戰前的提醒，想起了那支在易北河對岸紀律嚴明、目的明確的紅色大軍。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NKVD。他們的觸角，難道也已經伸到了這片理論上屬於美軍未來佔領區的森林深處？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他們被夾在了中間。
“隱蔽，最高警戒。”張三的聲音冷得像冰。他示意隊員們佔據石樑上幾處相對有利的射擊位置，自己則爬到一塊可以俯瞰下方林間空地的岩石後，小心地探出頭，用望遠鏡（微光型，電池即將耗盡）觀察。
下方的林地一片昏暗，甚麼也看不清。但那種被窺視、被鎖定的感覺，如同實質的蛛網，從前方和後方兩個方向纏繞過來。森林的寂靜變成了暴風雨前的死寂，連蟲鳴都消失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煎熬無比。身後的OSS追兵似乎察覺到了前方的異常，也放緩了速度，停在某個距離上，同樣陷入了沉默的觀察。而前方那股不明勢力，也再無任何聲息，彷彿剛才那聲鳥叫只是個幻覺。
但張三知道，那不是幻覺。三方人馬，在這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在這片無名的森林裡，形成了一個詭異而危險的對峙三角。誰先動，誰就可能成為另外兩方的靶子。
他摸了摸懷裡那幾捆硬邦邦的貨幣，又感受了一下背上金條和畫框的重量。這些東西，如今成了點燃這個火藥桶的引信。OSS想要它們，作為戰利品和情報成果；NKVD（如果真是他們）也絕不會允許如此鉅額的財富落入美國人之手，尤其是其中可能還包括來自東歐的掠奪藝術品；而他自己，肩負著林曉的期望和“鼴鼠”的犧牲，必須把至少一部分樣本帶回去。
僵持不是辦法。天色一旦放亮，他們這支人數最少、攜帶重物、且位置暴露的隊伍，將徹底成為活靶子。
必須打破僵局。但如何打破？向哪邊突破？
他仔細觀察著地形。石樑左側是陡峭的斜坡，通往更深的峽谷，難以通行。右側是他們來的方向，有OSS追兵。前方被堵住。似乎只剩下向上，翻過石樑頂端，從另一側陡坡下去，但那意味著完全偏離預定路線，進入更加未知的區域，而且下陡坡攜帶重物極其危險。
就在他急速思考時，前方堵截的方向，突然亮起了一束微弱但集中的手電光，不是照向他們，而是有規律地對著天空晃了幾下，劃出幾個簡單的圖形——那是國際通用的簡易燈光訊號，意思是：“要求對話。單獨一人。不帶武器。”
訊號是用莫爾斯碼的明暗長短來模擬的，很初級，但意思明確。而且，對方特意使用了英語。
是OSS的人繞到前面去了？還是……NKVD在使詐？
張三沒有回應。他示意隊員們繼續保持隱蔽和瞄準。手電光訊號重複了三次，然後熄滅。森林重歸黑暗。
幾分鐘後，一個身影從前方林地的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他穿著深色的便服，外面套著一件沒有標識的美軍夾克，雙手高舉過頭，手裡沒有任何武器。他走得很慢，很穩，在距離石樑底部大約五十米的地方停住了。晨光熹微，已經能勉強看清他的輪廓，一箇中等身材的白人男性，臉看不太清。
“能說英語嗎？或者德語？”那人開口了，聲音平靜，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剋制，“我沒有惡意。我只想談談。關於你們從隧道里帶出來的東西。我們可以合作，避免不必要的流血。我知道後面還有德國佬，或者別的甚麼人在追你們。”
他說的是“合作”。這很OSS。先禮後兵，試圖透過談判獲取最大利益。
張三依舊沉默。他在判斷這是否是陷阱，對方是否在吸引他們的注意力，為同伴的包抄創造機會。
突然，另一個方向，也就是他們左後側OSS追兵潛伏的位置，傳來一宣告顯的、拉動槍栓的“咔嚓”聲！在這極度寂靜的環境中格外刺耳。緊接著，是一聲壓抑的、用英語說的咒罵：“蠢貨！別動！”
顯然，OSS的隊伍裡有人緊張或者不耐，差點走火，暴露了位置。
石樑下的那個男人似乎也聽到了，他微微側頭，但並沒有表現出驚慌，反而提高了聲音：“看來我們的‘鄰居’不太安靜。這更說明我們需要儘快達成理解。我可以保證你們安全離開這片森林，並且……分享成果。我代表的是美國政府，我們講信用。”
“信用？”一個生硬、冰冷、帶著濃重斯拉夫口音的聲音，突然從石樑右側下方更遠的、靠近OSS追兵方向的林地裡響起，用的是英語，但每個單詞都像冰碴子一樣砸出來，“你們的信用，在雅爾塔已經用完了。這裡的東西，不屬於美國。”
話音未落，那個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消音武器特有的“噗噗”聲，以及幾聲短促的慘叫和身體倒地的悶響！交火！NKVD的人，竟然主動向OSS追兵發起了襲擊！他們根本不想談判，只想清除競爭對手！
石樑下的OSS談判者臉色大變，下意識地就要伏低身體尋找掩體。
而張三，在這一片突如其來的混亂和槍聲中，看到了唯一的機會——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NKVD對OSS的襲擊吸引了過去！
“撤！向下，峽谷方向！快！”他低吼一聲，率先從岩石後躍出，不是沿著石樑走，而是直接衝向左側那看似陡峭難行的斜坡！隊員們緊隨其後，連滾帶爬，藉著漸漸明亮的晨光和林木的掩護，拼命向下方黑暗的峽谷滑墜而去。
身後，石樑上下，英語的怒吼、俄語的命令、以及各種武器的射擊聲瞬間響成一片。OSS和NKVD，這兩支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在這黎明的森林中，為了尚未完全現世的寶藏，也為了更深層的較量，悍然撞在了一起。
而引發這一切的“影武者”小隊，則帶著他們用鮮血換來的沉重樣本，如同受驚的鹿群，跌跌撞撞地逃向峽谷深處，暫時逃離了漩渦的中心，但也徹底迷失在了這片危機四伏的森林迷宮中。前方的路更加未知，而懷中的“財富”，此刻散發著愈發灼人的危險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