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號”龐大的身軀緩緩駛出被晨霧籠罩的秘密錨地,它不再是一艘普通的商船,而是一座漂浮的、裝載著無形彈藥的要塞。在其側後方不遠處的海面下,兩片更為深邃的陰影正悄然隨行——“海狼號”與“海妖號”組成的護航編隊。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任務組合:一艘笨重、顯眼且“非武裝”的廣播船,由兩支大洋深處最危險的獵殺者護航,目標直指日本近海那片危機四伏的水域。
雷諾在“海狼號”的指揮艙內,透過水下電話與“海妖號”的凱恩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聯絡。他的目光緊盯著聲吶螢幕,耳朵捕捉著每一個可疑的噪音。為“真相號”護航,遠比獵殺商船更加煎熬。他們不能主動出擊,必須像隱藏在暗處的保鏢,時刻警惕可能從任何方向襲來的威脅,卻又不能輕易暴露自身位置。
“保持距離,交替前出偵察。‘海妖’,你向左翼延伸五海里。保持靜默,非緊急情況不通訊。”雷諾的聲音在深海中化作加密的電訊號。
“海妖明白。”凱恩的回應簡潔利落。
兩艘潛艇如同環繞著巨鯨遊弋的逆戟鯨,一左一右,在“真相號”航線的外側構成了一道無形的、動態的水下警戒圈。它們憑藉出色的靜音效能,遠遠地探測著前方和側翼的情況,將聲吶收集到的資訊透過預先約定的簡簡訊號發回“真相號”。
“真相號”的艦橋上,趙船長緊握著望遠鏡,神情凝重。他知道自己這艘船是誘餌,也是利劍的柄。他的任務,是在護航潛艇的掩護下,儘可能靠近日本本土,然後將那些經過精心準備的“真相”,如同匕首般投擲出去。
航程初期風平浪靜,只有無盡的藍色海水和天空。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隨著艦隊逐漸逼近日本劃定的“絕對國防圈”,緊張氣氛與日俱增。
“聲吶接觸!高速螺旋槳,方位2-7-0,距離十五海里!疑似驅逐艦!” “海狼號”聲吶員的報告讓所有人精神一凜。
雷諾立刻下令:“‘真相號’,建議右轉十五度,減速。‘海妖’,向我靠攏,準備應對。”
“真相號”龐大的船體笨拙地開始轉向。遠處的海平面上,一個小黑點逐漸顯現,正是日軍一艘“秋月”級驅逐艦的桅杆。
“它發現我們了!正在轉向朝我們駛來!”瞭望員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趙船長深吸一口氣,對著通訊器下令:“廣播組準備!按預定方案一,開始廣播!”
在“真相號”內部那間隔音良好的廣播室裡,老周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位置。他面前攤開著那份關於“雲鷹號”沉沒的詳細廣播稿。他按下了通話鍵,沉穩、冷靜、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透過大功率發射機,化作無形的電波,射向那艘正高速駛來的驅逐艦,也射向更遠處的日本本土。
“……重複,這裡是‘太平洋之聲’。現在繼續播報關於日本海軍‘雲鷹’號護航航母被擊沉的詳細戰報。昭和十九年六月十二日,該艦於北緯X度,東經Y度海域,遭遇我英勇海空力量協同打擊,於四十五分鐘內迅速沉沒。艦長以下,共計XXX名官兵確認陣亡。以下是被我方救起並得到人道主義對待的部分船員名單及所屬部隊……”
這清晰、冷靜、充滿事實細節的廣播,如同冰水般潑灑在日軍驅逐艦“涼風號”的艦橋上。艦長和官兵們愕然地聽著自己艦隊的慘重損失被敵人如此詳盡、平靜地公之於眾,一種混雜著憤怒、羞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在空氣中瀰漫。
“八嘎!關閉他們的廣播!擊沉它!”“涼風號”艦長憤怒地咆哮著,下令加速衝刺。
然而,就在“涼風號”氣勢洶洶地撲來時,“海狼號”和“海妖號”如同幽靈般,在它聲吶的盲區邊緣悄然調整著位置。雷諾沒有發射魚雷,那會徹底暴露並引發大規模反撲。他只是命令潛艇保持跟蹤,並故意釋放出一些難以捉摸的、短暫的主動聲吶脈衝。
“乒……噗……”
斷斷續續的聲吶回波在“涼風號”的耳機裡響起,時而在左,時而在右,無法精確定位,卻明確無誤地警告著水下威脅的存在。
“涼風號”的艦長猶豫了。他接到的命令是巡邏和驅逐可疑船隻,但現在,目標不僅在進行惡意廣播,水下還有至少一艘、甚至可能更多的敵方潛艇在虎視眈眈!貿然攻擊這艘看似無害的商船,很可能會遭到水下致命一擊。
就在這猶豫的片刻,“真相號”的廣播依舊在持續,老周的聲音平穩地念著陣亡名單,每一個名字都像一記重錘,敲打在日軍官兵的心上。
“……繼續播報。根據被俘人員供述及我方情報確認,‘雲鷹’號沉沒前,其艦載機均已損失,護航驅逐艦亦未能提供有效掩護。這表明,日本海軍在當前戰局下,已無力保障其重要艦艇的安全……”
“涼風號”最終沒有發起攻擊。它在“真相號”周圍徘徊了幾圈,在那種無形的廣播壓力和水下未知威脅的雙重煎熬下,悻悻地轉向撤離,並將情況緊急上報。
“目標驅逐艦已轉向脫離。”聲吶員報告。
雷諾和趙船長几乎同時鬆了口氣。
“繼續前進。”林曉的聲音從遙遠的基地透過加密頻道傳來,平靜中帶著讚許,“幹得好。讓‘太平洋之聲’,在他們家門口,響得更亮一些。”
“海狼”護航,“真相”出擊。這第一次接觸,他們成功地用“真相”逼退了利劍,在日軍的家門口,劃下了一道無形的心理防線。艦隊繼續向著預定的廣播陣位駛去,更廣闊、也更危險的舞臺,就在前方。而這場用聲波進行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