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帶領的偵察小組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悄無聲息地返回了主力部隊潛伏的密林深處。他們帶回來的,不是實物,卻比任何繳獲的武器都更珍貴——是一幅勾勒在所有人腦海中的、詳盡的“鳶巢”機場防禦地圖,以及那份由死神親自遞出的邀請函。
林曉藉著指北針微弱的光暈,聽完了張三簡潔卻精準到極點的彙報。當聽到機場內鬆懈的警戒、停放的二十多架飛機、以及那個可供利用的東南角鐵絲網破損處時,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如同暗夜中劃過的流星。
“幹得漂亮,老三。”林曉用力拍了拍張三結實的肩膀,後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沉默地退到一旁,開始細緻地檢查自己的裝備,那把跟隨他多年的毛瑟狙擊步槍的槍刺,在黑暗中泛著幽冷的微光。
訊息在精銳的“飛刀”小隊中無聲而迅速地傳遞。疲憊被一種極度亢奮的情緒所取代,連續急行軍和潛伏帶來的肌肉痠痛彷彿瞬間消失。戰士們默默檢查著槍支、彈藥,將分配到的炸藥塊、導火索、燃燒瓶小心翼翼地固定在戰術背心上,每一個動作都輕緩而專注,生怕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汗味、泥土味和淡淡火藥味的特殊氣息,這是大戰前夕特有的味道,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
時間在緊張的等待中流逝,叢林彷彿也感受到了這不尋常的寂靜,連蟲鳴都低伏了下去。當手表指標終於指向預定攻擊前的一小時,林曉站到了一小片略微開闊的林間空地上,他的身影在濃重的夜色中顯得挺拔而堅定。所有戰士,近百雙眼睛,在黑暗中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沒有慷慨激昂的吶喊,甚至沒有刻意提高音量,林曉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如同磐石投入靜水,在每個戰士的心頭盪開漣漪。
“弟兄們,”他開口,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塗滿油彩、看不清面容卻能看到灼灼目光的臉,“我們穿過螞蟥肆虐的沼澤,爬過毒蛇盤踞的山嶺,像影子一樣在這片叢林裡走了七天七夜。為了甚麼?”
他頓了頓,不需要回答,答案早已刻在每個人的骨子裡。
“為了眼前這個狗孃養的日軍機場!為了裡面那些正準備起飛,去轟炸我們同胞,去屠殺我們兄弟的飛機!”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話語裡的力量卻如同逐漸收緊的絞索。
“就在不久前,張三他們摸清楚了。裡面的小鬼子,以為躲在後方就高枕無憂了!他們巡邏在打哈欠,哨塔在打瞌睡,飛行員在做著升官發財的美夢!他們忘了,這是戰場!他們更忘了,我們,‘東方旅’,專治各種不服,專砸各種美夢!”
幾句帶著粗糲幽默的話語,讓緊繃的氣氛稍稍一鬆,不少戰士嘴角咧開無聲的笑容,眼神卻更加熾熱。
“我知道,有人心裡可能會問,我們這麼點人,去捅這個馬蜂窩,值不值?”林曉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凝重,“我告訴你們,值!太值了!炸掉這裡一架飛機,前線可能就少犧牲幾十、上百個弟兄!端掉這個油庫和彈藥庫,鬼子的下一次進攻就可能推遲一天!一天,在戰場上,能救回多少條命?能改變多少戰局?”
他伸出手指,指向機場方向那隱約透出的微弱光暈。
“那裡,不只是幾架飛機,幾個油罐。那裡是插在我們遠征軍弟兄背後的一把刀,是懸在滇緬公路上空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今天,我們就要把這把刀給他掰斷了!把這把劍給他熔了!”
他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激昂,如同壓抑的火山即將噴發。
“還記得我們是誰嗎?我們是‘東方旅’!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幽靈!是讓小鬼子聞風喪膽的索命無常!仁安羌,我們救過七千英軍!野人山,我們攪得鬼子天翻地覆!今天,在這‘鳶巢’,我們要讓小鬼子牢牢記住,這片天空,這片土地,不是他們能為所欲為的地方!”
“我們的行動,代號‘飛刀’!現在,這把刀已經抵住了鬼子的咽喉!”林曉猛地一揮手,斬釘截鐵,“今晚,我們的任務很簡單——”
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迸出那幾個字,帶著一種殘酷而快意的決絕:
“給鬼子送一場大禮!一場他們永生難忘的——煙!花!表!演!”
“轟!”彷彿有甚麼東西在戰士們胸腔裡炸開了。所有的壓抑,所有的緊張,所有的仇恨與使命,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沒有人歡呼,但那一雙雙在黑暗中驟然亮起的眼睛,如同繁星爆燃,匯聚成一片無聲卻足以焚燬一切的烈焰。緊握武器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爆破組,跟著張三,油庫、彈藥庫,給我往死裡炸!突擊一組,負責停機坪,一架飛機也別給老子留下!突擊二組,跟我端掉指揮所和通訊!狙擊手,佔據制高點,優先打掉探照燈和指揮官!所有人,記住自己的任務,記住撤離路線!”林曉的聲音恢復了冷靜,如同出鞘的軍刀,進行著最後的部署。
“行動時間,按原計劃!以油庫第一聲爆炸為號!”
“最後,老子只有一句話!”林曉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一字一頓,“都給老子活著回來!一個都不能少!聽清楚沒有?”
“清楚!”低沉而壓抑的怒吼,如同悶雷在叢林底層滾動,雖不響亮,卻蘊含著撕裂一切的力量。
戰士們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拉動了槍栓,子彈上膛的聲音清脆而致命。他們彼此用眼神交流著鼓勵與決絕,然後如同訓練了千百次那樣,按照預定的編組,無聲地散開,像無數道利箭,指向同一個目標——“鳶巢”機場。
林曉站在原地,看著隊員們的身影融入黑暗。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溼氣和草木清香的空氣,緩緩吐出。他能感覺到自己心臟有力地搏動,也能感受到身後這片土地上,那無數雙期盼的眼睛。
今晚,這片異國的叢林,將因他們而燃燒。今晚,他們將用敵人的鮮血和鋼鐵的殘骸,在這黑暗的天幕上,畫下屬於“東方旅”最絢爛、也是最殘酷的一筆。
煙花即將綻放,而引信,就握在他們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