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浸透了濃墨的厚重絨布,緩緩籠罩了緬甸北部蜿蜒起伏的山巒。溼熱的氣息並未因太陽的西沉而消散,反而更加黏稠地附著在每一片樹葉、每一寸泥土上。蟲鳴與遠處不知名野獸的低吼交織成叢林夜間的交響,但這片喧囂之下,卻有一支小隊正進行著絕對寂靜的行動。
張三,像一頭習慣了黑暗的獵豹,走在最前面。他身後是四名同樣精悍的戰士,兩名來自“東方旅”的老兵,以及兩名被林曉的“神藥”和真誠打動的克欽族嚮導。他們每一個人臉上都塗滿了混合了泥炭和草汁的油彩,使得他們與周圍的環境幾乎融為一體,只有偶爾轉動時,眼白會閃過一絲微光。
他們的任務,是“飛刀”計劃能否成功揮出的最關鍵一環——潛入日軍密支那西北野戰機場“鳶巢”的外圍,徹底摸清其佈防、兵力、設施以及飛機確切位置。
白天的遠距離觀察只能勾勒出輪廓,而細節,往往決定著行動的成敗與生死。
一行人無聲無息地在密林中穿行,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極盡謹慎。張三的耳朵微微顫動,捕捉著風中傳來的任何一絲異響。他的眼睛掃過地面,不僅能避開可能發出聲響的枯枝斷葉,甚至能分辨出哪些痕跡是野獸留下的,哪些可能屬於日軍的巡邏隊。
越靠近機場,空氣中的緊張感愈發明顯。人工開闢的痕跡開始增多,被砍伐的樹樁,隱約可見的車轍印。
張三突然舉起右拳,整個小隊瞬間凝固,彷彿化作了林間的幾尊雕塑。他敏銳地聽到了一絲微弱的、金屬摩擦的聲音。他緩緩蹲下,示意其他人隱蔽。
片刻後,一隊端著三八式步槍的日軍巡邏兵,沿著一條被踩出的小徑,懶散地走了過來。他們嘴裡用日語低聲交談著,抱怨著叢林的蚊蟲和無聊的差事,完全沒有意識到,死亡就在幾步之外的黑暗中凝視著他們。
巡邏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張三沒有立刻行動,他又等待了足足五分鐘,確認沒有暗哨或其他埋伏後,才打了個手勢,小隊繼續如液體般向前流動。
穿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叢,眼前豁然開朗。下方不遠處,就是他們的目標——“鳶巢”機場。
即使在夜色中,機場的輪廓也比白天在炮隊鏡中看到的更為清晰。跑道像一條慘白的帶子,橫亙在谷地中央。幾座大型的機庫和棚戶區影影綽綽,零星的電燈在營區和關鍵設施周圍發出昏黃的光暈,如同黑暗中野獸的獨眼。探照燈的光柱緩慢而規律地掃過跑道和部分外圍區域,構成移動的光網。
“分兩組,”張三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是氣流摩擦聲帶的震動,“A組跟我,摸近點,看鐵絲網和固定哨。B組,由巖甩帶頭,”他看向一名眼神銳利的克欽嚮導,“留在制高點,記錄巡邏隊間隔、探照燈規律,注意觀察燈光下的細節,特別是油罐和彈藥堆放點。”
巖甩用力點了點頭,帶著另一名戰士和一名克欽嚮導,悄無聲息地攀上了旁邊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找到了理想的觀測位置。
張三則帶著剩下的一名老兵和一名克欽戰士,如同三縷青煙,藉著地形和陰影的掩護,向機場的外圍鐵絲網匍匐前進。
潮溼的泥土氣息混合著草葉的腥味湧入鼻腔,地面上的碎石硌著身體,但他們毫不在意。距離越來越近,機場內部傳來的聲音也清晰起來——日語的口令聲、隱約的引擎除錯聲,甚至還能聞到一股航空燃油特有的味道。
他們最終停在了一處距離鐵絲網不足五十米的淺溝裡。這裡雜草叢生,提供了絕佳的隱蔽。
張三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一寸寸地審視著前方的防禦工事。雙層帶刺鐵絲網,中間留有近十米的開闊地。固定哨塔的位置、上面哨兵打哈欠的頻率、探照燈掃過此處的間隔時間……所有這些資訊,都被他刻印在腦海裡。
“看那裡。”身邊的克欽戰士用幾乎不可聞的氣聲說,並用手指極輕微地指向一點。
張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在鐵絲網的東南角,靠近一片斜坡的地方,有一處明顯的修補痕跡,鐵絲糾纏得有些凌亂,下方的土地似乎也有鬆動。很可能是某種體型較大的動物(比如野豬)曾經試圖穿越,或者乾脆就是日軍施工時的疏漏。
“一個可能的入口。”張三心中記下。但他沒有貿然行動,潛入偵察,最忌諱的就是打草驚蛇。
時間在緊張的觀察中緩慢流逝。巖甩所在的B組透過預先約定的手勢,傳遞著觀測到的資訊:巡邏隊每十五分鐘經過一次固定路線;探照燈完成一個完整迴圈需要三分鐘;西南角那個半地下工事門口有雙崗,極可能是彈藥庫;露天堆放的那些桶狀物旁邊守衛相對鬆懈……
最重要的目標——飛機,大部分都停放在跑道北側的停機坪上,有些蓋著蒙布,有些則直接暴露在夜色中,藉著機場內昏暗的燈光,能勉強辨認出零式戰鬥機和九七式輕爆擊機的輪廓。數量比預想的還要多,大約有二十餘架。它們靜靜地停在那裡,如同蟄伏的鋼鐵巨鳥,卻也是“飛刀”小隊最渴望摧毀的目標。
張三的視線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機場邊緣那幾個用原木和厚重帆布搭建的大型機庫上。其中一個機庫的門半開著,裡面似乎有燈光透出,還能聽到工具敲打的叮噹聲,可能在進行夜間檢修。
他心中一動,一個更大膽的念頭浮現。如果能確認機庫內的情況,甚至……
他向身後的兩人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原地待命,保持最高警戒。然後,他獨自一人,像一條無骨的蛇,利用探照燈光柱移動的間隙,以及固定哨視線轉移的剎那,以一種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和速度,悄無聲息地滑過了那處破損的鐵絲網,進入了機場的外圍警戒區內部!
留下的戰士和克欽嚮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緊緊盯著張三消失的方向。
張三的身影在陰影、土堆和廢棄的輪胎間快速閃動,每一次移動都精準地卡在敵人視覺和聽覺的盲點上。他避開了主路,沿著一條排水溝,緩慢而堅定地向那個半開著門的機庫靠近。
越是接近,機庫內傳來的聲音越是清晰。有日語在交談,抱怨著故障難以排除,還有金屬工具放在工作臺上的聲音。
他潛伏在機庫側面一個堆放雜物的角落,透過帆布的縫隙向內窺視。裡面果然停著一架正在檢修的零式戰機,機腹下的蒙皮被拆開,幾名地勤人員正圍著它忙碌。機庫的角落裡,整齊地碼放著一些箱子和零件。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迅速捕捉著有價值的資訊:機庫的內部結構、人員的數量和狀態、是否有額外的警報裝置……
就在這時,一陣稍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名日軍軍官模樣的人,拿著手電筒,朝著機庫方向走來,嘴裡還大聲喊著甚麼,似乎在催促維修進度。
張三全身肌肉瞬間繃緊,身體緊緊貼住冰冷的木牆,彷彿要嵌入其中。陰影完美地覆蓋了他。他的手,緩緩握住了綁在腿側的匕首柄,冰涼的觸感傳來,讓他的心神更加冷靜。
軍官走到機庫門口,與裡面的地勤說了幾句話,手電光柱隨意地掃過機庫外部,幾次都險險地從張三藏身之處掠過。
時間彷彿凝固了。
幾秒鐘後,軍官似乎得到了滿意的答覆,轉身離開,腳步聲漸漸遠去。
張三緩緩鬆開了握著匕首的手,掌心有一層細密的冷汗。他沒有絲毫停留,如同來時一樣,沿著原路,利用同樣的掩護和時機,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鐵絲網,與焦急等待的同伴匯合。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兩名同伴眼中頓時閃過一絲振奮。
任務完成。佈防、哨位、規律、飛機位置、關鍵設施……所有需要的資訊,都已被這隻“幽靈之眼”看得清清楚楚。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張三帶領偵察小組,如同他們從未出現過一樣,悄然撤離,帶著足以點燃整個“鳶巢”的火種,返回等待出擊的主力部隊。
林曉,正需要這份詳盡的地圖,來規劃那場決定性的“煙花表演”。而機場內的日軍,對即將降臨的毀滅,依舊毫無察覺。只有那冰冷的鐵絲網和規律的探照燈光,還在固執地守護著這片即將陷入火海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