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平等”的第一課,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漣漪在學員中持續盪漾。來自新三十八師的軍官們,雖然表面上不再對席地而坐、直呼其名等形式提出異議,但眼神中的疏離與審視並未完全消散。他們期待著接下來的“正經”戰術課程,渴望學到能直接應用於戰場的“真本事”。
然而,林曉的第二步教學,再次擊碎了他們的預期。
這一天,課程內容是《班排級火力協同與戰場態勢感知》。學員們被帶到一片利用山谷自然地形設定的模擬戰場前,這裡有模擬的叢林、小溪、土坡和幾處簡陋的“房屋”廢墟。
林曉沒有直接講解枯燥的理論,而是讓助教抬來了一塊巨大的、表面覆蓋著細沙的木盤,旁邊還放著許多用木頭粗略雕刻成的小人、車輛和武器模型,上面塗著不同顏色以區分敵我。
“這是沙盤,”林曉指著木盤,“用來模擬戰場地形和敵我部署。” 這還在傳統軍官們的理解範圍內,沙盤推演他們並不陌生。
但接下來的操作,就讓許多人瞠目結舌了。林曉沒有像傳統推演那樣,由指揮官一人下達指令,其他人被動執行。他將來自不同部隊的學員混編成幾個小組,每個小組代表一個加強班,負責在沙盤上完成一項特定的戰術任務——例如,奪取小溪對岸由“藍軍”(日軍)控制的一個機槍陣地。
“現在,你們每個小組就是一個戰鬥集體。”林曉說道,“你們需要共同商議,決定進攻路線、火力分配、突擊時機。我會扮演戰場環境和不可預知因素。”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更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把這當成一場遊戲,一場用生命做賭注的、最嚴肅的遊戲。你們的任務就是用最小的代價,拿下目標。”
遊戲?許多軍官的臉色變得古怪起來。戰爭是流血犧牲,是莊嚴神聖的,怎麼能和“遊戲”相提並論?
推演開始。最初,小組內的新三十八師軍官們習慣性地試圖接管指揮,用命令式的口吻分配任務。但“東方旅”的學員和當地武裝的學員往往有不同的想法,他們會提出質疑,甚至直接拿起代表自己的木偶模型,在沙盤上演示自己認為更好的路線。
“這樣直衝過去,會暴露在側面火力下!”
“為甚麼不派兩個人從水下潛過去摸掉哨兵?”
“機槍應該佈置在這裡,可以封鎖更寬的正面!”
爭論聲此起彼伏。林曉並不制止,反而時不時地“啟用”某個藍軍單位,或者模擬一陣突如其來的炮火覆蓋,打亂他們原本的計劃,迫使各組必須快速反應,重新協調。
最讓傳統軍官們感到“離經叛道”的是,林曉引入了一套極其簡化的“規則”。他用不同顏色的豆子代表彈藥基數和士兵體力,要求學員們在行動中必須考慮“資源”消耗。他甚至用一個小巧的、系統出品的(偽裝成國外新奇玩意兒)、能夠顯示簡單光點的“態勢板”,來模擬戰場迷霧和有限的通訊能力。
“一排,你們和指揮部的通訊被炮火中斷了,現在只能靠約定的訊號彈和有限的無線電靜默呼叫。”
“二班,你們的彈藥消耗過半,必須考慮是繼續強攻還是等待補給。”
“日軍預備隊正在從地圖邊緣向你們側翼移動,預計三分鐘後接觸!”
這些動態的、需要即時判斷和協作的指令,讓習慣了按部就班、層層彙報的傳統軍官們手忙腳亂。他們的大腦需要高速運轉,不僅要思考戰術,還要管理“資源”,更要與小組內那些“不守規矩”、常常提出驚人之語的同伴溝通協作。
“這……這簡直是兒戲!”一名來自新三十八師的少校終於忍不住,低聲對身旁的同僚抱怨,“打仗豈能如此輕浮?靠扔豆子、看閃光點來決定行動?”
他的聲音雖低,卻被林曉敏銳地捕捉到了。
林曉沒有生氣,而是走到了那個小組的沙盤前,指著他們因為溝通不暢、導致一個突擊小組陷入“重圍”而被判定“全軍覆沒”的局面,平靜地問道:“王少校,你覺得是兒戲?那你告訴我,在真實的戰場上,你的傳令兵被流彈打死,電臺被炸燬,你和連部失去聯絡,手下的班長各有想法,彈藥即將告罄,而鬼子正從你意想不到的方向摸過來的時候,你該怎麼辦?等著上級的新命令嗎?還是像現在這樣,抱怨這是‘兒戲’?”
王少校張了張嘴,臉色漲紅,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想象的戰爭,是清晰的命令、明確的戰線和英勇的衝鋒,而不是這種充滿不確定性、需要即時決斷和緊密協同的混亂局面。
“我所說的‘遊戲’,”林曉的目光掃過所有面露不解或不服的學員,“不是輕視戰爭,而是用這種模擬的方式,讓你們提前體驗戰場的‘混沌’和‘壓力’。在這裡出醜、犯錯,付出的只是一把豆子,一個木偶。在真正的戰場上,付出的就是你和你弟兄們的命!”
他拿起一個代表日軍狙擊手的木偶,放在沙盤上一個隱蔽的位置:“真正的敵人,不會按照你的操典來打仗。他們會隱藏,會欺騙,會抓住你任何一個微小的失誤往死裡打。我們現在要訓練的,就是在混亂和壓力下,依然能保持思考、有效溝通、並果斷行動的能力。這,就是現代戰爭對基層指揮官的要求!”
一番話,擲地有聲。棚屋內再次陷入沉默,但這一次,沉默中多了許多沉思。一些原本覺得這是“胡鬧”的軍官,看著沙盤上那因為自己一個錯誤決定而“犧牲”的木偶,額角滲出了冷汗。
查理在一旁操作著那臺“態勢板”,看著學員們從最初的混亂、牴觸,到後來不得不開始嘗試傾聽、爭論、妥協、最終形成合力,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他知道,林曉正在用一種這個時代難以理解的方式,強行給這些未來的軍官們植入一種全新的指揮思維。
教學衝突激烈,觀念的碰撞火花四濺。這種“遊戲化”的指揮訓練,無疑是對舊有軍事教育體系的一次猛烈衝擊。它能否被這些學員真正接受並內化?這種強調主動性、協同性和應變能力的訓練,又將在他們回到原部隊後,掀起怎樣的波瀾?而這一切,落在那些始終關注著“野人谷”的各方勢力眼中,又會作何解讀?懸念,如同沙盤上那不斷變化的局勢,愈發撲朔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