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的獵場持續瀰漫著無形的殺機,日軍外圍哨點風聲鶴唳,但仁安羌核心包圍圈內的抵抗火力,卻像即將燃盡的燭火般明顯衰弱下去。缺乏與城內守軍的直接聯絡,讓外圍的所有行動都帶著盲人摸象般的無力感。救援的“東方旅”與孫立人殘部,就像圍著鐵籠打轉卻找不到鎖孔的困獸。
臨時指揮點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林曉、孫立人、廖耀湘等人盯著地圖,那上面代表英軍防區的藍色區域正在被刺目的紅色箭頭不斷壓縮。
“聽這槍聲,英國人快撐不住了!”戴安瀾焦躁地低吼,拳頭砸在彈藥箱上,“再聯絡不上,咱們就只能硬撞鬼子的鐵桶陣了!”
救援部隊的孫立人臉色鐵青:“必須建立通訊!查理,所有頻段都試遍了嗎?一點辦法都沒有?”
查理癱坐在電臺前,眼裡佈滿血絲,原本一絲不苟的頭髮被抓得凌亂。他面前幾臺裝置的指示燈微弱地閃爍著。“常規頻段干擾太強……就像隔著瀑布喊話……除非他們用我們不知道的備用頻率,或者……”
就在這時,張三無聲地滑入指揮點,將幾張皺巴巴的紙放在桌上——又是從日軍通訊兵屍體上搜刮的電文。破譯後顯示,日軍監聽站報告在某個很少使用的、訊號覆蓋較差的低頻段,捕捉到持續時間極短的、非日語的加密訊號脈衝,但由於訊號太弱且一閃即逝,無法解析。
“低頻段!訊號覆蓋差!”查理像被電擊般猛地坐直,“鬼子可能忽略了這裡!因為那裡訊號傳輸不穩定,他們自己都不用!但被困的英軍可能會冒險嘗試,就像……就像在廢墟里敲擊水管求救!”
希望,如同黑暗中劃過的微弱流星。
“能找到嗎?”林曉立刻問。
“就像在乾草堆裡找一根特定的針……需要運氣,和絕對的耐心。”查理深吸一口氣,“但我需要絕對安靜的監聽環境!”
整個指揮點瞬間行動起來。非必要的用電被切斷,所有人員噤聲。查理將自己和最好的那臺電臺用帆布半圍起來,手指開始在低頻段進行極其緩慢、精細的掃描。他的整個世界,只剩下耳機裡無盡的噪音和那個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訊號。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流逝。一小時,兩小時……外面偶爾傳來的零星槍聲都顯得格外刺耳。張三再次潛入夜色,他的任務是確保指揮點周邊區域的絕對“潔淨”。
午夜過後,最疲憊的時刻。
突然!
帆布圍擋內,查理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猛地舉起左手,五指張開——發現異常訊號!
所有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查理的右手極其穩定地微調著旋鈕,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耳機裡,那持續不斷的噪音中,夾雜了一絲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有別於干擾背景音的滴答聲!訊號弱得彷彿隨時會湮滅,但節奏卻帶著人為的規律性!
“鎖定它!是摩斯碼!英語!”查理用氣聲嘶吼,聲音因激動而變形,“我在記錄……訊號太不穩定了……”
他飛快地在紙上記錄那斷斷續續的字元。每一個字母的確認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仁安羌…英一師…斯科特…仍在堅守…水源…殆盡…明晨…六時…可向…東南…嘗試…突擊…需要…掩護…”
破碎的電文被艱難地拼湊起來。雖然殘缺,但核心資訊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把,照亮了前路!
是英軍第一師!指揮官是斯科特!他們計劃在明晨六時於東南方向發動突圍嘗試!這是他們最後的力量!
“回電!立刻回電!”孫立人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林曉按住他的肩膀,目光銳利地看向查理:“能確保傳送出去嗎?訊號強度如何?”
查理咬著牙:“訊號雙向都極弱,就像隔著山谷喊話,傳過去已經很勉強,但他們……他們可能就在等著這個!”
“發!”林曉當機立斷,“內容:援軍已至外圍。明晨六時,我部將於西北、東北方向發動強攻策應。望你部抓住時機,向東南全力突圍。我部將向東南靠攏接應。——重複,東南方向。預祝好運。”
查理深吸一口氣,手指沉穩地敲擊電鍵,將這份承載著七千人生死的簡短電文,化作微弱的電波,射向那片被死亡與干擾籠罩的夜空。
傳送完畢。指揮點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豎著耳朵,希望能聽到回覆的訊號。
一秒,兩秒……十秒……
就在希望即將被絕望吞噬時,耳機裡再次傳來了那微弱得幾乎無法辨識的滴答聲,短暫到只有幾個字母:
“…收到…好運…”
僅僅兩個詞!卻讓指揮點內的所有人幾乎要歡撥出聲!他們收到了!他們明白了!
“傳達下去!”林曉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各部立即進行最後戰鬥準備!明晨五時三十分,進入攻擊位置!六時整,準時發動攻擊!訊號——三發紅色訊號彈!”
命令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迅速傳遍隱蔽待機的部隊。士兵們默默檢查武器,分配彈藥。疲憊被一種大戰前的緊張和興奮所取代。李四祿挨個檢查著機槍陣地,查理開始校對準時發動攻擊的懷錶,張三再次消失在夜色中,為總攻做最後的偵察清掃。
無線電靜默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深沉。仁安羌的夜晚,彷彿一頭屏住呼吸的巨獸,等待著黎明時分那決定命運的咆哮。裡應外合的計劃已經透過那縷微弱的電波達成,盟約在星空下立定。但日軍是否也有所察覺?內部的英軍能否準時發動突圍?他們這支外圍的奇兵,又能否在日軍主力的鐵壁上,為七千人砸開一道生路?
所有的答案,都繫於明晨六時那沖天而起的三發紅色訊號彈。希望與毀滅,僅有一線之隔。而此刻,林曉手中緊握的,不再是地圖,而是那份由無形電波傳遞來的、重若千鈞的承諾。他望向東南方向,彷彿能穿透重重黑暗,看到那些同樣在等待黎明的、碧眼虯髯的盟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