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帶回的精準情報,如同在黑暗的迷宮中點亮了一盞微弱的油燈,照亮了一條看似可行的滲透路徑。雨水沖刷溝、薄弱的結合部、後方的物資點……每一個資訊都指向一個可能性——像一把尖刀,插入日軍的心臟。
然而,就在李四祿摩拳擦掌,戴安瀾眼中燃起戰火,準備按照滲透突襲的方案大幹一場時,林曉卻盯著地上張三畫出的簡圖,以及旁邊那份標註了日軍兵力部署的繳獲地圖,久久沉默。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上日軍包圍圈外圍的幾個點上移動,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他忽然低聲自語,打破了臨時指揮點壓抑的寂靜。
“甚麼不對?”孫立人立刻追問。所有人都看向林曉,等待著他的下文。
林曉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冷靜分析的光芒,之前的決絕被一種更深沉的算計所取代。“我們之前的思路,是鑽進鬼子的包圍圈,和裡面的英軍匯合,裡應外合打出來。這想法沒錯,但風險太高。”
他指向那條雨水沖刷溝:“這條路線,張三能悄無聲息地摸進去偵察,是因為他是單人,是幽靈。我們幾百號人,攜帶裝備,想要完全不驚動日軍透過這裡?可能性微乎其微。一旦在滲透過程中暴露,我們就會成為夾在日軍內外防線之間的肉餡,瞬間被碾碎。”
他頓了頓,手指猛地敲在地圖上仁安羌外圍的幾個交通節點上:“而且,你們看!日軍第33師團擺出這麼個鐵桶陣,目的真的是為了立刻全殲那七千英軍嗎?七千頭豬抓起來還要費點功夫,何況是武裝到牙齒的七千人?強攻必然付出慘重代價。”
廖耀湘若有所思:“林旅長的意思是……日軍是在‘圍點打援’?用仁安羌做誘餌,吸引並消耗我們所有可能的援軍?”
“正是!”林曉目光銳利,“他們算準了我們不會見死不救!我們之前救出孫師長你們,已經算是意外,打亂了他們一部分計劃。但他們必然還有後手!他們的預備隊在哪裡?他們的援軍會從哪個方向來?如果我們一頭撞進包圍圈,正好落入他們第二個陷阱!”
戴安瀾急了:“那難道就不救了?眼睜睜看著……”
“救!當然要救!”林曉斬釘截鐵地打斷他,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冷峻的笑意,“但我們要換個救法!鬼子想‘圍點打援’,那我們就給他來個‘反圍點打援’!”
“反圍點打援?”李四祿瞪大了眼睛,沒太明白。
查理卻瞬間理解了,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興奮:“妙啊!我們不直接攻擊包圍圈,而是伏擊日軍派來增援包圍圈、或者準備堵截其他援軍的部隊!削弱他們的外圍力量,打亂他們的部署!”
“沒錯!”林曉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道弧線,指向仁安羌西北和東北方向幾條主要的補給和增援路線,“日軍要維持對仁安羌的壓力,要防備其他方向的中國援軍,甚至要提防英軍從印度方向的可能動作,他們必然有部隊在機動,在增援!這些部隊,就是我們的目標!”
他看向孫立人和廖耀湘:“孫師長,廖將軍,你們更熟悉日軍的調動習慣和主要交通線。我們選擇一兩條必經之路,地形險要之處,設下埋伏。不打則已,打就要打疼他!吃掉他一股援軍,繳獲他的物資,讓日軍指揮官意識到,外圍有一把看不見的刀子,正在放他的血!”
孫立人深吸一口氣,眼中精光爆射。他徹底明白了林曉的意圖。這不再是簡單的勇猛衝鋒,而是上升到戰役層面的狡猾算計!避實擊虛,攻其必救!這不僅能為仁安羌解圍創造間接條件,更能有效儲存自身,積小勝為大勝!
“高明!”廖耀湘忍不住讚道,“此舉確實比直接鑽進口袋明智得多!既能打擊日軍,又能調動日軍,迫使其分兵,從而減輕仁安羌正面的壓力!甚至可能為我們後續的行動創造機會!”
戴安瀾也反應過來,用力一拍大腿:“對呀!咱們在外面鬧得越兇,鬼子就越不敢全力進攻仁安羌!還得防著咱們從背後捅刀子!就這麼幹!”
思路瞬間清晰!目標從仁安羌鋼鐵包圍圈本身,轉移到了支撐這個包圍圈運轉的外圍日軍機動兵力上!
“張三!”林曉喝道。
“在。”
“你帶幾個人,立刻前出,重點偵察西北、東北方向日軍可能的增援路線,尋找適合伏擊的地點!要快!”
“是!”張三沒有絲毫猶豫,再次如同幽靈般消失在林中。
“李四祿!”
“到!”
“清點所有反坦克武器和爆炸物!這次伏擊,很可能遇到日軍的裝甲車輛或運輸車隊!”
“明白!”
“查理,加強無線電監聽,嘗試捕捉日軍調動命令!”
“是!”
“孫師長,廖將軍,戴團長,請你們根據日軍以往作戰特點,協助判斷最可能的增援路線和部隊規模!”
臨時指揮點瞬間忙碌起來,之前的凝重和彷徨被一種更具侵略性的緊張興奮所取代。他們不再是被動應對包圍的獵物,而是要化身成為在叢林陰影中潛伏的獵人,等待著撕咬日軍援軍喉嚨的機會。
林曉站在山脊邊緣,望著下方依舊被戰火籠罩的仁安羌。他知道,這個決定同樣冒險。伏擊援軍,意味著他們將主動暴露在更廣闊的戰場上,可能面臨來自多個方向的日軍夾擊。而且,仁安羌內的英軍能否支撐到他們在外圍取得足夠戰果的那一刻?
但這是目前最優的選擇。用智慧和狡詐,代替血肉和勇氣,去解開仁安羌這個死結。“圍點打援”的經典戰術,被他賦予了全新的、屬於“東方旅”的兇悍解讀。
獵槍已經舉起,子彈已然上膛。現在,只等張三帶回獵物的蹤跡,他們就將在這緬甸的叢林中,上演一出精彩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然而,他們這隻“黃雀”,能否精準地啄中“螳螂”?日軍的援軍,又會以何種規模和方式出現?所有的算計與等待,都化為了扣在扳機上那根微微顫抖的手指,懸念拉滿,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