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肯那句“死地”的餘音還在潮溼的洞穴裡縈繞,林曉的命令已經如同出鞘的軍刀,斬斷了所有的猶豫和退路。
“全體都有!”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鋼鐵般的意志,清晰地傳到每一個士兵耳中,“丟棄所有非必要負重!只帶武器、彈藥、最低限度的口糧和藥品!目標,鬼哭坳!我們必須趕在日軍第55聯隊之前抵達,不惜一切代價!”
“不惜一切代價!”這六個字像沉重的鉛塊,砸在每個人的心上。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體力透支,意味著可能出現的非戰鬥減員,意味著要用意志力去挑戰生理的極限。
沒有時間討論,沒有時間質疑。命令就是一切。
洞穴內外瞬間沸騰起來,卻又在極致的壓抑中保持著詭異的秩序。士兵們沉默而迅速地行動著。個人行李、多餘的衣物、甚至一些相對笨重的備用武器被毫不猶豫地堆棄在洞穴角落。背囊被重新整理,只剩下壓滿的彈匣、手榴彈、乾糧餅和一小壺水。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眼神卻異常堅定。他們知道,這次奔跑,是為了去拯救數千陷入絕境的同胞。
李四祿紅著眼睛,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猛虎,嘶啞地催促著:“快!快!檢查裝備!鞋帶綁緊!掉隊的老子斃了他!”他親自跑到隊伍前頭,幫著體力稍差計程車兵卸下不必要的負擔。
查理則帶著技術兵,將無線電臺精簡到最輕便的狀態,由體力最好計程車兵輪流揹負。他試圖與仁安羌方向或者任何可能的盟軍單位取得聯絡,發出警告,但耳機裡只有滋滋啦啦的電流噪音和無盡的寂靜。叢林和山脈,成了最好的訊號遮蔽器。
巖肯和他手下的克欽獵人,此刻成了隊伍的靈魂。他們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是朝著選定的方向,如同最靈捷的山豹,率先鑽入了密林。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條活生生的、最快捷的路徑。
部隊動了。像一股沉默的鐵流,撞開了綠色的屏障,沿著巖肯等人留下的細微標記,開始了這場與時間、與敵人、與死亡賽跑的瘋狂急行軍。
沒有路,只有方向。巖肯選擇的路線,規避了已知的日軍哨卡和可能的大股部隊,但也意味著更加崎嶇難行。他們涉過齊腰深的、佈滿螞蟥的溪流,冰冷的河水瞬間浸透衣褲,增加著額外的重量和刺骨的寒意。他們攀爬近乎垂直的、佈滿溼滑苔蘚的巖壁,手指摳進石縫,腳尖尋找著微不足道的支點,下面是令人眩暈的深淵。他們穿過被稱為“魔鬼沼澤”的區域,每一步都深陷泥淖,腐爛的沼氣幾乎讓人窒息,必須用布條捂住口鼻,互相拉扯著才能透過。
汗水如同溪流般從每一個毛孔湧出,軍服溼了又幹,幹了又溼,結出了一層白色的鹽霜。肺部像破風箱一樣劇烈地抽動,灼熱的空氣吸入喉嚨,帶來血腥的甜味。腿部肌肉因為過度使用而劇烈顫抖、痙攣。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如牛的喘息聲、身體摩擦植被的沙沙聲、以及偶爾支撐不住的悶哼和戰友及時的攙扶。
林曉衝在隊伍的最前面,緊跟著巖肯。他的身體同樣疲憊到了極點,但眼神卻像燃燒的炭火,死死盯著前方。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甚至不能顯露出一絲一毫的疲態。他是這支隊伍的主心骨,他的意志,就是全軍的意志。
“跟上!不能停!”他回過頭,聲音因為極度缺水而沙啞,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四祿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蠻牛,時而衝到隊首替換體力透支的尖兵,時而折返隊尾,幾乎是拖著掉隊計程車兵前進。“快!想想仁安羌的弟兄!他們還在等我們!”他的吼聲成了鞭策,抽打著每個人瀕臨崩潰的神經。
阿卜杜勒和貝都因戰士們展現出了驚人的耐力,沙漠中磨練出的堅韌此刻發揮了作用。他們默不作聲地幫助著體力不支的同伴,分擔著他們的負重,用簡單的手勢和眼神傳遞著鼓勵。
時間失去了意義,只有不斷消耗的體力和不斷縮短的距離。白天在無盡的綠色迷宮中流逝,夜幕降臨,行軍依舊沒有停止。依靠著微弱的月光和巖肯等人對地形的天生直覺,部隊在黑暗中艱難跋涉。摔倒、擦傷、被荊棘劃破面板,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斷有人因為脫力、高熱或傷痛而倒下。軍醫和衛生員奔跑在隊伍中,進行著最緊急的處理。對於實在無法繼續行軍的重傷員,林曉只能忍痛留下少數人手照顧隱蔽,大部隊含著淚繼續前進。每一個被留下的戰友,都意味著生離死別。
“旅座……我不行了……”一個年輕計程車兵癱軟在地,臉色慘白,嘴唇乾裂出血。
林曉蹲下身,將自己的水壺湊到他嘴邊,只讓他潤了潤喉嚨。
“撐住,”林曉看著他年輕的眼睛,“我們快到了。仁安羌的幾千兄弟,等著我們去救。”
年輕士兵看著旅座同樣乾裂的嘴唇和佈滿血絲卻依然堅定的眼睛,不知從哪裡湧出一股力氣,掙扎著爬了起來,踉蹌著繼續向前。
第二天下午,當部隊所有人的體力都幾乎耗盡,完全靠著意志力在挪動腳步時,前方探路的巖肯如同鬼魅般折返,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凝重。
“到了,”他指著前方一道如同被巨斧劈開的、雲霧繚繞的險峻山坳,“鬼哭坳。日本人……還沒到。”
到了!他們終於趕到了!
訊息如同微弱的電流,瞬間傳遍了疲憊到極點的隊伍。沒有人歡呼,許多人直接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林曉強撐著幾乎散架的身體,舉起望遠鏡,觀察著這道被稱為“鬼哭坳”的天險。狹窄的通道,一側是近乎垂直的峭壁,一側是深不見底的澗谷,果然是一處絕佳的伏擊地點,也正如巖肯所說,是一處絕地。
他們贏得了第一場與時間的賽跑。但是,更大的考驗就在眼前。這支疲憊不堪、減員嚴重的部隊,還能有多少戰鬥力?他們能在這絕地之中,擋住日軍一個精銳聯隊的瘋狂突擊嗎?懸崖之畔,疲憊之師,即將迎來決定數千人生死的血戰。而他們身後的叢林深處,那代表著日軍第55聯隊的死亡洪流,正滾滾而來。